B06版:文化醉乡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3年9月15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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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学明

  二十三(下)

  娘最初的交往圈,是跟娘一样从乡下来的老太婆。我在张家界最初的单位是《张家界日报》。分的房子也在张家界日报社。报社彭华伟的母亲和覃兴华的母亲,都是一样从乡下飞落城市的候鸟。娘跟两位老人自然成了朋友。彭华伟和覃兴华的母亲朴实善良,身体很好,对我年迈多病的娘颇为关照。彭华伟的母亲做的醋萝卜很好吃,每天在街头卖醋萝卜能够卖不少钱。勤劳惯了的娘坐不住,也想做醋萝卜。城市消费高,我又天生好客大方,加之娘每年都要大病住院,使得娘天天担心我攒不到钱,娶不了媳妇。所以,就想着做点什么,以便减轻我的经济负担。可醋萝卜要的是冷水洗萝卜,娘一动冷水肯定又肺心病、哮喘病和类风湿同时发作,我当然不允许。娘便又想跟覃兴华的母亲一道去收废旧报刊。那更辛苦。我更加不允许。其实,除了心疼娘,是我各人(湘西话:自己,下同)的虚荣心在作怪。我骨子里是担心人家笑话:你看,那是彭学明的娘,彭学明的娘在卖醋萝卜、收废旧。我脸米地方搁。娘如果卖醋萝卜和收废旧,人家骂的是我的名,打的是我的脸。

  娘便跟我打起了游击战。我一上班去,娘就悄悄地背着背篓和秤杆去农贸市场,批发水果,不多,十来斤。多了,娘背不动,更怕卖不完被我发现。批发完,就到我们家旁边的一个小巷子卖。

  娘担心我发现,每天都做贼似的进货、贩卖,等我快下班时提前到家,把米有(湘西文:没有,下同)卖完的水果和秤都收起来,以防我发现。一连一个多月,我都米有发现。

  虽然一天就得那么两三块钱,娘很快乐、高兴和满足,因为,我跟娘一天的小菜钱有了。娘在城里有了可以自食其力、替儿分忧的事做,就平添了一种价值感和成就感,心情和日子也变得充实和滋味起来。可这样的好心情、好滋味,还是被我一把怒火烧成废墟。

  那天,我下班回家拿东西出差,突然看到了在街边跟彭华伟母亲一起摆摊的娘,心里的怒火啊,一下子就从喉咙里喷了出来。

  我就那么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怒视着娘,目光里喷出的全是尖锐的针和锥子。正在给人称椪柑的娘,吓得慌了神,秤砣掉了下来,咚地砸在脚上,娘疼得龇牙咧嘴瘫坐在地上,捏脚呻吟。我扔了一句“活该”,就愤愤地扬长而去。

  出差回来,我米有问一句娘的脚伤重不重,好米好,反而余恨未消地对娘又是一堆怒吼:大冷的天,你这么大年纪还摆摊做生意,是不是要让全城人都晓得彭学明不孝顺?

  就此,娘再也不敢卖水果,或做其他小生意。娘只是奇怪,凭劳动喰饭赚钱,有什么丢人的?

  慢慢地,娘跟周围人开始熟悉起来,人们也慢慢晓得了娘的儿子是张家界有名的作家、记者和全国人大代表。因为那个时候,张家界市电视台、永定区电视台及湖南电视台、中央电视台经常有我的专访或发言。张家界无人不晓。于是,娘看到的是整个城市的笑脸,听到的是整个城市的恭维和夸奖。昔日陌生的张家界,成了娘心中的一罐蜜。

  城里的退休干部职工和跟娘差不多大的居民,开始亲热地跟娘打招呼,与娘聊天,还邀请娘一起打麻将。娘六十多岁前,麻将像什么样都不认识。娘也痛恨那些打麻将的人。娘讲打麻将的人都是心术不正的人,心术正的话,就不会一心想着赢人家的钱。

  可是,娘经不住人们劝,人们讲,一块、两块钱的输赢不是赌博,更不是心术不正,是娱乐、散心。一屋人不也打麻将吗?一屋人打麻将,您讲一屋人都心术不正?娘一听也是,就开始学。学得还挺快。都讲娘的麻将打得不错,比我好。娘打麻将,从不赖账赊账,也从不跟人讨账要账。就是讲,你输了,可以欠着不给娘开钱,等你赚了再开。娘输了,一分不欠,输完为止。娘的大度、大气和善良很得大家敬重。那些麻友们都很喜欢跟娘打麻将。跟老年人打打麻将不要紧,水平和动作都差不多。老年人跟年轻人打,就难免吃亏。在麻将馆里,一些年轻人经常偷牌欺骗老年人。见娘如此大度大气,他们就瞄准了娘。常常是几个年轻人跟娘一桌。娘就常常输得很惨。尽管娘打的只是一块两块钱一炮的麻将。我听后非常生气。对着娘又是一顿劈头盖脸大发雷霆:你跟老年人打我不管你,你天天跟那些年轻人打,你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天天骗你,哪来那么多钱让他们骗?

  可悲的是,不管讲什么,做什么,我都非常武断地不让娘解释,娘一解释,我火气更大,声音更高。娘无处申辩和解释,只有无声地抹泪。

  医生讲娘心脏不好,最好不要打麻将。打麻将易激动、兴奋,诱发心脏病。这样,我就更不允许娘去麻将馆跟那些社会上的闲杂人打麻将了。娘在这个城市唯一排遣孤独的通道,被我生生堵死。

  娘只能关在家里,天天看电视。有时候实在孤独难受了,娘也会偶尔又去一次麻将馆,看人家打麻将,而我晓得后,根本不信娘是看人家打麻将,而是固执地认为娘在打麻将,就又会对娘一顿凶,而且几天都不给娘脸色。

  娘依旧只有无声地抹泪。

  我是真担心娘的病。娘的病不但把娘折磨苦了,把我也折磨苦了。娘跟我住进城后,娘的病也跟着娘住进了城。那身病并米有自觉地留在乡下、葬于土中。

  娘依然冷不得,热不得,见风就感冒。一感冒就诱发哮喘和肺心病,一病不起,需要住院。几乎是小病一月一两次,大病一年三四次。住院勤得整个医院的医生、护士都认得娘。娘每次大病住院,都是心力衰竭到最严重的一级,都下了病危通知,输液输得护士都找不到血管下针了。就是讲,整个血管都扎碎了。看到娘手上、脚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真是心疼啊,比扎在各人身上还疼!你讲,我哪门(湘西话:怎么,下同)还会让我去打麻将?哪门不因娘不爱惜各人的身体和生命而大发雷霆?

  令我还头疼的是,娘各人身上米有什么钱,还总给人钱。看到乞讨的小孩或妇人,娘总要给钱。有段时间,那些乞讨的妇人和小孩,像羊城暗哨一样,到处都是。你给了一个乞讨者钱,立刻就冒出十来个乞讨者拽着你不放,像地下冒出来似的。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丐帮和职业乞讨者。不劳而获的职业乞讨者。识破了这些装可怜的职业乞讨者后,人们就都侧目而过,不再施舍了。娘却只要看见就给。一给就把让她买菜的钱、买药的钱全给完了!

  我讲:娘,真正断脚断手和瞎眼有病的,你可以过(湘西话:给,下同),我不反对,那些看起来好好的,你就不要过(给),都是骗人的。

  娘讲:断脚断手也好,脚手好好的也好,出来讨,肯定有难处,不到万不得已,哪个肯不要脸出来讨?娘是这么过来的,娘比你懂。

  我讲:你懂什么?那些人就是好喰懒做的骗子,你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娘讲:人在亮处要想到暗处时,娘看到他们就想起我各人和你们小的时候,就忍不住要可怜他们,送他们钱。

  恐怖的是,娘有一次看到两个乞讨的小孩饿得奄奄一息,不成人样,就把两个小孩带到家里做饭喰。一顿好饭好菜,一顿热水淋浴,两个该死的小毛贼居然把我一块崭新的手表顺手牵羊偷跑了!

  看着被两个小毛贼弄得脏兮兮的毛巾、地板,我气得欲哭无泪,搬起板凳就往地板上砸,甚至,还有了把娘一脚赶出家门的罪恶念头。

  我多灾多难的娘啊,您哪门就尽做这样的哈事(湘西话:傻事)?哪门一点都不体谅体谅儿子、一点都不为儿子做想呢?

  可是,作为儿子的,又什么时候体谅过娘呢?

  娘在这里举目无亲,做儿子的从不陪娘聊天讲话,娘想跟儿子聊天讲话时,儿子总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扔过去。娘好不容易认识了几个人,找到了一种排遣孤独的方式,我又是扯闪电又是打炸雷,把娘吓得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我讲娘不体谅我,其实娘最体谅我了。娘要做小生意,不就是体谅我,想减轻负担么?我认为做小生意丢脸,娘便不做了。我认为打麻将伤身体,娘便不打了。我认为娘多嘴,娘便沉默了。娘哪门就不体谅儿子了呢?完全是做儿子的很自私,很自以为是。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湘西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   2185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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