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向洪宾 一座小小的村寨,一座高高的大山,一条清澈的清明河。 山,三面环水;水,三面环山。 三面环水的山上有绿了红红了黄的葱葱枝叶,还有那会飞会落、催得兰开勾得月落的歌子。 三面环山的水有如烟的青氤,比翼齐飞的水鸟与戏浪的鱼虾,还有一串串上得岸下得河、踏得山响震得地动的苗歌。 山上的歌子常常随着飞鸟惊起,从木门木窗的木房子里,从飘着稻香的田头随着晨风滑落到清澈的水面,轻飘飘的,点不起半点涟漪。它们时时会歇在鱼儿游过的细沙上,稳实实一窝窝地趴在河底,合着水草的节奏,轻轻地逗着岸边洗衣的女子,那曲调野性却不失柔美,引得一群群青虾跟着它们在水草之间转啊转啊,久久不愿离去。 山青,山红,兰开,月落,山上的歌子总是那般轻柔,那般平整,轻柔得像河面升起的风,平整得像山下那静静流淌的清明河。 水青,波涌,鱼潜,鸟起,歇在细沙间的古歌,随着苗女洗衣荡起的波纹,柔柔地从水波间升起,带着少女多情的腮红,飞上高高的树枝,迎着从山间落下的歌子,化成一只只蝴蝶在半空中飞舞,化成一朵朵花蕾在枝头上绽放。 山头的汉子听了那飞来的歌子,如同饮下了满满一碗包谷烧,三天的工夫半天便利索地收了工,余下的时间便是寻着河岸的小路,一路唱着一路跑着,等快到河边的时候,便悄悄地躲在一处老屋的背后,背靠着雕花的门窗,涨红着脸,静静地守着唱歌洗衣的女子。然后远远地看着她回家的身影。 那些从山头或河岸落下或飘起的古歌,整日整夜地绕着山涧的寨子转着。它们随性地飞起,随性地落下。飞起的地方就萌出一丛丛如歌的水草,窝聚着一群群绕着水草游戏的青虾。落下的地方就实实地生出一堆堆包谷、红薯。这些在歌子里游动的鱼虾,在歌声里成熟的粮食养活着寨子里的祖祖辈辈。 歌子从山头传出,吟的都是山与树,花与草,与鸟与风有关的野词。没有刻意的修饰,不着半点夸张的表达,就像那些翠生生、毛茸茸,随心所欲地生在那青石岩上的虎耳草一般。 隔着高高的山,隔着清清的水,山上的歌子伴着河滩的脚印在山水间游走。隔着清清的水,隔着高高的山,河滩上的脚印把山上的歌子印在一颗颗,一粒粒沙石之上,铺满了整个河岸。 叶青了,花红了,鱼肥了,虾壮了。风再起时,水再涨时,那布满虎耳草的岩壁上湿漉漉地印上了河底的脚印。 山上的歌子停了,河面上泛滥着一圈又一圈涟漪。那洗衣的女子依在山一样的汉子怀里,对着如钩的新月,一起低吟着那首在村寨间传唱了上百年的古调,整个山寨都静静地躺在那熟悉的曲调里。 苗歌从丹青高高的田坎边延伸到清澈的清明河里,一样的路线,一样的时辰,从田头的包谷林里一直飘到长满水草、布满鱼虾的水中。来来回回的路径,砂石已被轻柔柔的曲调摩擦得油滑光洁,铺满了河岸。那歌子在山头跟着起居劳作的汉子们一起变大,随着在河边洗衣的女人一起变老,然后慢慢变成一部书,慢慢变成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深深地刻在丹青的山野与河川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