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6版:文化醉乡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3年9月29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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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玉父亲的画

  颜家文

  生长在凤凰县苗乡得胜营的杨光慧小姐,因家里稍有点小产业,遂得以上学,并考进了位于桃源的湖南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后留校当了个教员。后来成为黄永玉父亲的黄玉书从离此不远的常德师范学校毕业,因无业可就,于是滞留在常德城中的一个小客栈里,等待着一个朦胧中的什么机会。

  黄玉书的爷爷黄河清是清代的一个拔贡。贡生本是每年从府、州、县秀才中挑选出来的优秀者,可以进入京师国子监读书。拔贡据说是每十二年选一次选出的。其优秀的可入京做小官,次选可做教谕。黄河清当了县里的教谕,按规定,就可以掌管文庙祭祀,并管理、教育本地的秀才们。应该是一个学官。黄玉书的父亲黄镜铭长期跟从熊希龄在外面做官并帮熊打理一些事务,经济上也有一些基础。据说凤凰城里的头一家照相馆、邮局都是他们家先办起来的。后来家道衰落,生活上就没有那么阔气了。

  黄玉书的姑姑黄英是沈从文的母亲,所以沈从文与黄玉书是同辈。他比沈从文年长几岁,沈便叫他表兄。其时,沈从文在芷江因一场没有结果的初恋颇有些狼狈,便从沅江支流潕水顺流而下也来到了常德,于是就与玉书表兄两人住在了一处。一个月或者两个月,黄玉书在北京的父亲会寄一些钱来供他们日常生活花销。

  二人在他乡作游子,孤悬在外,特别看重同乡。他们相邀常到杨光慧小姐的学校去玩。有时聊天,有时合着风琴唱歌。

  后来沈从文在《一个传奇的本事》里写到这一段生活。“表兄既和她是学师范美术系的同道,平时性情洒脱,倒能一事不做,整天自我陶醉的唱歌。长得也够漂亮,特别是一双乌亮大眼睛,十分魅人。还擅长用通草片粘贴花鸟草虫,作得栩栩如生,在本县同行称第一流人才。这一来,过不多久,当然彼此就成了一片火,找到了热情寄托处。”

  一片火,最后燎原成了婚姻。

  而二人对于音乐美术的同好,与婚姻一起一直保留了下来。

  那时的常德没有大学,包括凤凰在内的湘西也没有大学。所以要是读了个师范的在当地算是个很有文化的人了。大学稀缺的年代,这些师范生成了彼一时彼一地的各个行政与教育机关的主要支柱。

  师范学校是培养教师的。除了开一些必需的文理科之外,还开了音乐、美术课。这个传统一直沿袭到一九四九年后。以毛泽东就读过的湖南省立第一师范为例,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学生还开有很正规的音乐美术课。三四年时间里,头一年,所有学生都要学风琴,学简谱,学声乐,学写生,画静物,画石膏像,做手工。一年级后分科:学音乐的,学五线谱,学钢琴;学美术的,画人像,画水墨,画国画,做各种工艺品。

  黄玉书后来回到家乡做了当地男子小学的校长。同时也兼教美术课。

  凤凰是个民间美术很发达的地方。剪纸、绣花、挑花、蜡染、扎染、画龙灯、画狮子、画风筝、做银饰、绘年画等等,处处都有美术。这些随处都可以见到的东西也使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美术教员有了借鉴与实践的机会。

  在黄永玉老家的墙上,至今还挂有他父亲的画作。

  我看到两幅:一幅是花卉,从三片不同形状的草绿色的叶片中伸出三支小花,两支红色的有小花瓣,一支成穗形的缀有一串小黄瓣,顶上张开的是几片白色的花。还有一个未开的花苞。另一幅下面是如同水莲花模样的两组,上面是两只蝴蝶。

  两幅都呈橢圆形,各自装在古旧的颇有历史感的有玻璃的镜框里。

  只是沈从文先生所说的用通草花粘贴的花鸟虫鱼没有见到。但沈先生很看重这种工艺画作。在一九五七年写给他大哥沈云麓的信中,说到,他在为湖南筹备民间工艺美术作品展,请大哥多收集一些湘西的被面、帐帘、围裙、花带、绣花、挑花……还特意提到黄玉书的通草花贴的画作也可以拿来展出。

  黄玉书在美术创作上最大的贡献当然是为当今中国送上了一个大画家黄永玉和另一个大画家黄永厚。

  小时候喜欢逃学的黄永玉除了在街头常常浸染在那些生动有趣的民间艺术里之外,他的美术启蒙教育还应该有他父亲的努力。

  凤凰在外面做官或当兵的一些人回家的时候也会带来一些书、报、刊。黄玉书从别人那里把叶浅予主编的《上海漫画》与鲁少飞主编的《时代漫画》,以及张乐平的三毛漫画带来送给儿子看。这是黄永玉五六岁时最喜欢的几种图画书。

  另外 ,据黄永玉在《蜜泪》写的,还有“老师们订了杂志,孩子们也沾了光。孩子们在那里发现了书本以外和县城以外的世界。”“许多作品训练了孩子们用漫画的角度去推动观察和思维能力”。

  更重要的是孩子们学会了用漫画的幽默讽刺的理念和夸张变形的技法去表现身边的事物,他们依葫芦画瓢也画了好些与本地人事有关的漫画,还把这样的作品发表到了学校的墙报上。

  黄永玉记得最深的是,一九三六年的儿童节,父亲送给他的礼物,是一本张光宇和张正宇兄弟合著的《漫画小事典》,这本书教会了他有关画漫画的许多技巧。

  黄玉书和杨光慧毕竟在外面受到一些新思想的熏陶,进步总是为守旧所不容。他们二人都参加过轰烈得在中共党史上都得重重写一笔的一九二七年之前的那场大风潮,因之,后来被排挤离开县城。

  最后的黄玉书在沅水上最大险滩清浪滩绞船站于不幸中离世。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他的骨灰才被人送回老家。

  而杨光慧则在清浪滩的上游一个叫乌宿的地方做了一个时期的小学教员。这个叫乌宿的地方,是湘西大小二酉汇合之处,村寨对面就是叫做二酉藏书的一座高山。像秦人藏书一样,她也被藏在了这里。我去乌宿寻访沈先生一些事迹时还不知道这事。二酉山,山腰上有一个洞,说是顺着洞可以下到河床的底部,那里听得见头顶上船篙拄在石头上的声音。黄永厚先生跟我谈过,他从沅陵县城去过乌宿去看他的母亲。

  在清浪滩担任绞船站站长的黄玉书每天只是为上下的船只送行。同样,我访问清浪滩时也不知道这段史实。

  这个热爱美术有着良好绘画技艺的美术教员最终没能成为一个画家。

  在那个两山夹得极紧的连小屋都得挂在崖壁上的险滩边,他的理想和浪漫无法放飞。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

  有陡峭如坡如崖河床的沅水带走了多少险峻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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