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二十四(下)
几乎每一个上访的案件,我和人大的同志商讨并请教法律专家后,亲自去涉及的有关单位研究解决。幸好,每个涉及的单位都很支持,都较好甚至完美地解决好了多年未能解决的上访案件。为了那几千个农民工一年的工资,我们曾经多次去外地调查了解情况,解决了老板赖账的问题。为了给永定区两个在外地被误抓收容,从而受到不公待遇的农村妇女洗清冤情,我带着受害者远赴外地,找到当地政府部门,圆满地解决了上访九年都未能解决的问题。
当时,我在当地老百姓心中简直就成了包青天。
有时候,我出差了,有的人就找到我屋里,把状纸交给娘,要娘转交。娘也就非常热情地把材料留下来,小心翼翼地保管好,等我回来。
见娘大包大揽地替我接状纸,我气不打一处来:哪个喊你收的?哪个喊你收的!你喰多了米有(湘西话:没有,下同)事做?!
娘怯生生地:你不是什么人大代表吗?人家讲你人大代表可以通天,人家有冤屈找你通通天,哪门(湘西话:怎么,下同)不行?
我吼:不要你管!你哪门晓得人家有冤屈?有冤屈也不管你的事!你还嫌我忙得不够是不是?你到哪个手上拿的,你跟哪个退转去!
娘讲:人家是找你的,我找哪个退去?我又认不到他们。
我还是吼:认不到他们,你乱接?
娘连连认错:我以后不接了。我也不想接,看他们可怜的样子,我不接不行。想起你两兄妹小时候被人家欺负,我就背泪。
我的个娘唉,你背泪,我也背泪,我也米有忘记小时候被欺负的样子。正因为米有忘记小时候被欺负的样子,我才拥有一颗柔软的同情心和勇敢的正义感。我之所以接待群众来访,很大程度上就是同情弱者,疾恶如仇,见不得那些欺负百姓的人和压榨弱者的事。
接待的上访案件里,不少是农民工。在城市这个冷漠的钢筋水泥里,是只有肺米有心的。即便有心,也都长偏了,长硬了,变冷了。农民工用血汗甚至生命修建每一座城市时,城市给予农民工的不是感谢和温暖,不是感动和问候,而是歧视、冷漠、厌恶、欺骗。农民工一砖一瓦建起城市后,城市就不属于农民工了。城市是一把冷血的铁扫帚,把农民工扫地出门。农民工的命运不如城市的一只宠物。因为宠物可以在城市找到永久的容身之地,取得永久的居住权。而农民工只是一片飘零的落叶,被风吹落,被风刮走,米有方向。
我为中国上亿的农民工群体落泪和不平。
我觉得不应该只是仅仅接待来信来访,而应该从法律法规上为农民工做些什么,从而从根本上保障农民工的权益。
于是,我在2000年的全国人大代表会上,联合湖南的54名全国人大代表,递交了《尽快制定农民工务工条例,切实保护农民工合法权益》的议案。这是全国第一个为农民工讲话为农民工讨法的议案。我的这个议案在全国引起了强烈反响。《人民日报》、新华社、《光明日报》、中央电视台等全国数十家新闻媒体都进行了宣传报道。在以后的多年里,我又先后多次递交了关于保障农民工和农民权益的议案,都引起了极大反响。我非常骄傲自豪,我是第一个为农民工权益在全国两会上递交议案的代表!更非常骄傲自豪农民工待遇的逐步改善有我的一份心血和劳动!那段时期,我几乎成了农民工的代言人,到处接受媒体采访,为农民工的权益奔走呼吁。
可悲的是,无论在北京开全国人代会还是在外地出差,我从米有想到过给娘打一个电话报一声平安,更米有想过打一个电话问问娘的冷热、娘的病痛。有时开完会,我还想着为家乡和百姓办点什么好事,就米有想过给娘办点什么好事。
2002年在北京开全国人代会时,我为了给湖南最偏远的桑植县建一所希望学校,找到同样是全国人大代表的湖南长丰集团董事长李建新,希望他支持湘西的教育事业,让那些贫困的山区孩子住上窗明几净的教室。为此,李建新甚为惊讶和感动。因为他想不到我会贸然向他提出这样一个与个人利益毫不相干的请求。我和李建新虽然开了几次人代会,但平时里米有什么交往,不怎么熟悉,就是见面打声招呼而已。他的惊讶可想而知。李建新是一个非常大气、富有爱心,且雷厉风行的人,他很快就带着一干人马走进湘西,去赴一个爱心相连的约会。他不搞面子工程,要求学校建得越偏远越好,真正做到扶贫帮困。在桑植县细砂坪中心学校,当他看到老师米有办公桌,学生书桌摇摇欲坠得无法放作业本和教材时,他感慨万千。特别是他看到男女生宿舍都是破旧阴暗的木板房,每张床上要睡四人,臭虫成串时,泪水一下子模糊了双眼。他当即决定由长丰集团捐助一百五十万元援建希望学校,并且还长期辅助六个贫困生。这真让我喜出望外。
因为在我的设想里,能够募集到三十万元,就谢天谢地了,米想到他一下子捐了一百五十万,这真比我各人(自己)盖了一栋别墅还高兴。
我以我博大的爱心,为贫困山区盖起了一栋崭新的教学大楼,为含冤受屈者撑起了一片天空,却以我狭小的心肠,把娘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废墟!
为什么?
为什么我容得下跟我不相干的陌生人,容得下对我落井下石的恶人、小人,却容不下生我养我的娘亲?我为什么装得下整个沧海和世界,却装不下恩重如山的娘亲?我为什么能够竭尽全力地亲近和帮助那些受苦受累的弱者,却如此极端地厌恶和打击同样弱小的娘亲?我为什么对天下人都好,唯独对娘不好?一个把娘都当作敌人的人,是米有资格和脸面谈各人有一颗“亲民爱民”的菩萨心的;一个成天凶恶地对待娘的人,再善良伟大也是小人。
于那些我给予了最大帮助的弱者,我是一头披着狼皮的羊。
于一个我无数次打击伤害的娘亲,我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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