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复科 吴善流的散文集《坡上人》展示给我们的是一片熟悉多彩的乡土世界。这个世界是作者用自己的笔构建的诗意世界。这个世界,给人以明了、简洁、亲切、悠然而又周到的印象,为我们所共同拥有。作者根据自己的人生经历感知着他脚下这片乡土的特殊地理和人文环境,表达对神奇秀美故乡的深情守望。这种表达具备共性,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我们的表达”。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乡土散文更多地表现为农村的荒芜化,要想在现实中找到具有回家之家的家园,是相当困难的。但吴善流的审美更倾向于在现实的荒芜和废墟中寻找闪光的存在。 如《冬雪,花轿,村庄》《故乡偶拾》《乡村档案》《年味》等散文展现的便是一副副古意盎然的历史画卷,这些画卷里包涵着浓浓的民风古韵,里面的风物和人群都也都呈现出古朴、美好。其中,《年味》里描述———“杀的年猪高高的上炕烘了,火床屋里的柴火熊熊的燃烧着,猪油不时的滴落下来,在火堆中发出嗤嗤的响声,鸡笼里的鸡鸭笼里的鸭喔喔的嘎嘎的叫,溶田里那巴掌大的鱼肥的流油,用无底的背笼做捕鱼的工具,下到田里就能罩三五条回来,养在洗澡盆里,鲜活鲜活的……” 这是在写实的叙述中自然、直接地呈现生活的场景片段,如行云流水般的自然,没有一丝做作和拼接的痕迹,同时又将自己的情感之流如月华之水一样浸染到每一个词语中去了,最终达到了对现实场景描摹的超越。用心回味,这样的语境既是生命本真的展现,又是诗性光芒的处处透射,更传达出作者对生命和人生最深刻的体悟。 又如《茶街》的描写,“天,还未亮透,她们就慌里慌张一拨一拨从土家苗寨的山里赶来,坡上赶来,溪中赶来,来到河街,都不饥不渴,轰地散了,有的往茶叶公司门口挤,有的往茶叶收购门市部聚,这里成一团,那里集一堆,十处八处都围了个里外三层。那鲜艳艳的新服饰,那黄灿灿的细背笼,在河街里晃呀晃,晃荡成一幅幅五彩缤纷的图案。也有不急不躁的干脆在街面择一立足之地,双腿骑坐在背笼口上,你挨我,我挨你,排成一条长溜溜的龙……” ,这里的场景描写是现实场景和心灵场景的高度契合。艺术水准的根本区别在哪里?其实很简单,除去技法上的高下之别外,艺术的根本区别在于创作主体心灵的参与度不同。无疑,吴善流的散文具备心灵和精神的深度参与,提升了其散文的审美层次。 事实上,吴善流的散文里,形成一种日常细事的勾连和人情冷暖的交织,文章中流淌潺潺的情思,如同河流绵长,载着作者人生中的快乐和悲伤,喜悦和眼泪。一如故乡的白河,处处欢歌,事事难忘,伴随着作者人生的历程远去了,再次回眸,再远去了,再次深情的回眸,心理的历程伴随岁月的流逝,内心的美好实现了现实超越。于是,乡土之上的一切风物和人情在作者的心中鲜活如初。然而,现实的乡土不可避免地在巨变,人事也在沧海桑田中遵循着变与不变的辩证逻辑。当然,在我的阅读中,吴善流一系列带有怀念性的文章与一般的怀念文章又有不同,他对人事变迁不是停留在今昔对比而生的失落上,而表现为突然“断离”的那种无以遣怀的感伤。他看到的不是花开花落花满天的红颜慢慢凋残,他更多表现的是一个生活具体的断面,而不是生活或者一个人物的全部。给人“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突然时空断离的感觉。他用现在写从前,绕开司空见惯的散文中的那种今昔对比的感慨,这种时空的断离构造完成了一种“从前的美丽”。这也许值得我们写作者的关注。 吴善流还善于抓住乡村那些特有的气氛,并以朴实的语言一一诉说出来,让读者尽情呼吸他笔下乡村的清新之气,让你那为现实久久困惑疲惫的身体也随之舒展开来。在他的文字里,我们常常为他一语中的的传神勾画所折服,或者被他徐缓自如的娓娓叙述而叫好,但真能让我觉得佩服的是吴善流对乡村人事的纯真感受与捕捉,比如我们同样看到很多乡村的男人和女人,甚至我们自己也身在其中,但吴善流看到的和我们不一样,他观察到我们没能观察到的,比如,《憨嫂》中的憨嫂和那当民办教师的男人,他们对于情爱的表达方式,他们相互的理解和支持,都是积极生活的表达。还有诸如《长辫子》中的长辫子、《远去仓库》中的佬佬叔叔、当过兵的堂哥等,作者笔下的男人们有情有义,苦中有乐。女人们的命运遭遇虽各不相同,但在平凡的命运里,不无坎坷,平凡中不无伟大,这些凄惶的在跳蚤窝里生存的男人女人们在作者看来才是乡村真正的灵魂所在。吴善流对乡村的书写是自信自得的表达,像对地里的庄稼一样由衷自得,就算有旱涝灾害,有天灾人祸,他们相信他们根植于脚下的土地,一切不如意的都是云烟,只要炊烟升起,那里就是他们眼里的世界和希望。这让我想起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起源》一文中关于大地的论述:“我们最终的归宿只能是毫无保留的走向大地,只有大地才是我们接近无限澄明的‘真理’的正途,也只能在这里找到人自身存在的终极意义。” 自然,也不能说吴善流的散文创作就完美无缺、无可挑剔了。其实,仔细读完他的这本散文集后,很容易看到作者在文学追求、在散文创作这条道路上那深浅不一的足迹。实事求是地说,他的第四辑《陋室侃山》中的大部分散文,与他的成熟的作品相比,就显得较为幼稚,大都是停留在对乡土叙写感悟的状态中,内在精神追求还不够独特和深刻。特别是他的《边城写意》这类文章,我觉得整体感觉就不够到位,不够独特。我们私下里也有过写作上的交流。其实凭他的创作实力,应该会写得更加有文化上的广度和深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