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摄

　　文/李海蓉

　　一

　　“三嫲，你家孙崽子回来了。”

　　“你莫骗我？”说完，阿婆还是会迈着急促的步伐坐在石墩上，等！等她回家的儿孙！

　　走出农村后，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年又一年，阿婆把背等成了弯月，把目光等成了浑浊，把稳健等成了蹒跚，把岁月等成了踽踽独行，在脸上的沟壑里，落寞涓涓流淌！

　　目光所敛，极尽熟悉，熟悉的路径，熟悉的庄稼地，熟悉的从两边探往路中间的草丛……

　　我有二三年的时间没有回老家了，也不是很远的距离，说来真是不孝，上次因为工作回了一次老家，也只是站在村口最好的位置，默默地往家的方向看了几眼。

　　远处树梢上露出的一角屋檐，那是我的家，我偷偷地想着，阿婆一定会在家里，说不定此刻正打着盹呢！或是摇着那把棕叶做的大蒲扇坐在门槛上纳凉！扑哧扑哧……

　　记忆里的童年全是阿婆衣着的青蓝色，是阿婆放牛归来背篓里拾割的青草中深埋且灼烫的野果红，是阿婆赶集归来一串油粑粑裹着米香与油香的橙黄，是夜晚火坑边一个个故事和谜语编织的梦幻，更是踩着厚实的大地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成长。

　　二

　　阿婆，早在家里等我了，拿出她珍藏了大半年的霉迹斑斑的腊肉，从鸡窝里小心翼翼捡起的土鸡蛋，屋后菜地新摘的蔬菜……张罗成一桌喷香的午餐。我的碗里堆满阿婆夹放的瘦肉，那是我小时最馋的菜，纵使现在的我口味早已改变，只要，经过阿婆的手，依然是我无法抗拒的美味。

　　午饭过后，我开始以一种惭愧的心“参观”自己在乡村的家。

　　整个房子感觉变矮了，所有的家具变小一号了。猪圈里空空的，明明有个小女孩跟在阿婆的后面“嗯哧哧”地喊着睡在角落的猪仔，怎么不见了？挂在墙上需要踮起脚尖照的镜子怎么要弯着腰了？要架起椅子才能够着的箱子，怎么站着就可以打开了？堂屋梁上挂满的玉米花生是进仓了么？

　　只有连着一间间房的一道道木门，推开时的吱嘎作响声还是老样子。

　　夜晚的乡村很静，我们便围着火坑闲聊，九十岁的阿婆耳朵已经很背了，我们总是在不同的节奏上，你一句，我一句，需要搭调吗？语言本身可以很温暖！

　　阿婆，还记得小时候在这个火坑边，您和另一位常来我们家串门的阿婆给我讲过的故事和谜语吗？是那么不经意地开启了一个世界里只有大山、石头、泥巴和水牛的乡下女孩五彩的想象王国。故事里有天上飞的张果老、月亮娘娘，有地上走的学娘嘎婆，还有勤劳的老大和懒惰的老二，透过那个极为普通的乡村我乐此不疲地嫁接着这些故事和谜语，幼小的世界悄悄地成长着，影响后来的价值观，懂得了善恶终会有报，勤劳终比懒惰更会得到天神的庇佑。带着这些概意的价值观，在80年代的农村开始了我慢慢成长的人生。

　　三

　　阿婆的这一生，多少是不幸的！

　　正值豆蔻年华的时候嫁给了阿公，正是芳华静好的时候失去了阿公。失去阿公的那一年，阿婆的肚子里还怀着他们未出生的老二———我的父亲。生存是个疼痛的难题，哪怕是为了养活子女，不得不离婚后再拖着孩子改嫁的人和事在那个年代比比皆是。我的阿婆，一个年轻的守寡人，却在岁月页页成荒的1952年，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硬是在褶皱般的人生里，犁出一个春天！

　　阿婆这一生都未曾改嫁，几次，我试图穿过层层的迷雾，探寻那一段在苦里浸泡的人生，还原记忆里最完整的一个阿婆，可最终还是放弃了，我怕的是自己承受不起那一段岁月之重。

　　阿婆的这一生，多少是欣慰的！在那样艰难的岁月，两个孩子无病无灾地活下来了，后来还娶了妻，各自成了家，陆陆续续为阿婆添了八个孙子孙女。

　　阿婆的这一生，多少是寂寞的！青春的时候，早早失去了心爱的阿公。如今的阿婆，又是一个人守着一座老屋，老家的老屋和阿婆一样老，光阴里斑斑驳驳，孩子们一个个来，又一个个地飞走了。剩下，一丘田之隔的另一座木屋里，渐渐老去的大伯和伯娘，还能朝夕相望地守着彼此牵挂的亲人，在相对固定的时间点上，炊烟照常袅袅升起。

　　夜深了，躺在床上，这里的夜比起远方的城市之夜黑得更纯粹，更静谧。阿婆，是否已入梦了？别再在睡梦里念念有词地哭那么伤心了，明天我们去有篱笆青藤的菜园吧！

　　明早，像儿时唤我起床上学一样，叫醒我吧，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