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正望

　　秋天来了，我去看山。

　　像生长在海边的人看海一样容易，生长在湘西大山里的人，要去看山，出门抬抬头就可以了。

　　我要去看的就是屋后的那座山，它在一条穿城而过名叫“世纪大道”的公路边上。沿熟悉的山路向山顶攀登，秋高气爽，天宇朗彻，一路风清气正，吹上脸庞的尽是丰收的味道。

　　在山间羊肠小道上，独自一人攀爬，随心所欲，想登就登，要歇便歇，看到美景，拿出手机“咔嚓”几下，留作纪念，不合意的只管删去，真正的“自由主义”。一群鸟雀被惊飞起来，叽叽喳喳地一边埋怨我这位不速之客的打扰，一边钻进另外一片林子里去了。

　　爬上山顶，在一棵桐树下的岩石上坐了下来，这是个坐起来舒适又能极目远眺的歇脚处，四周的草色已经长出一副老成的样子。凝眸蛰伏在群山之中被林立高楼包围着的乾州古城，天地间，我生活的这块巴掌大地方清晰而又完整地呈现在我的眼前，一种古典与现代的混合，让我回想起许多年前乾州古城的种种，虽然我用了几十年的光阴，一天一天地将它翻阅，却未必读懂了她千变万化的内心。那散布在城市中的十字路口，一个个像用绳索打绞起来的纽结，把这座东张西望的城市连贯了起来、拉拢了起来。望着那熙熙攘攘川流于红墙绿瓦中的车辆行人，想着钢筋水泥里收藏的许多柔软的东西，于是，多了些思索，多了些感慨，也多了些梦想。

　　脚下的山郁郁葱葱地美丽着，带着湘西的神秘，透出别样的明媚，色彩苍茏而斑斓，菊黄、藤紫、叶红、果熟……枝在畅想，叶在欢唱，果在闪烁，云在浮游，成熟的丰韵，黄金的季节，眼前这“不是春光胜似春光”的斑斓秋色，令人心旷神怡。

　　头顶的天空摆出一副宁静高远、蔚蓝澄澈的样子，遥远的天边不时飘移一朵细碎的白云，高高在上，无所事事，跟着风儿东游西逛。一阵秋风吹来，和树枝草叶俯首帖耳说起呢喃的话语，声音舒缓，不紧不慢中，秋凉、秋韵、秋味、秋色便灌满了山山岭岭。云淡风轻中，大地却为之动容变色。

　　“春作夏长，秋敛冬藏”。这秋天的山，历经风雨氤氲，吸纳日月精粹，撷英采华，硕果累累，气息温而不热，凉而不寒，犹如上了年纪之人，阅历了人生，神清气定，宠辱不惊，把全部深邃的思想十分细致地镌刻在枝枝叶叶藤藤蔓蔓上，鸟儿婉转的灵舌也讲不透那每一道叶脉的细节，鹰隼犀利的眼睛也看不破那每一圈年轮的密码。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宋玉的话听来有些过于悲伤，不过也是他的一种心态，古往今来引起很多悲秋人的共鸣。习习秋风吹拂草木，一片掉在肩上的落叶，数落着深秋的无情，有些拂人登高的兴致，所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触景生情，低首回味，便带来许多惆怅和落寞的喟然长叹。但叹归叹，不至于悲。每片叶都有它生机盎然的时节，也有它枯黄脱落的归宿，生命一回，经历一世，使命完成，无需挽留，飘下的姿态都是那样潇潇洒洒、落拓不羁。

　　“无边落木萧萧下”，然而总有一些纠缠着枝丫不愿轻易落下的叶子，任凭秋风秋雨秋阳秋月，把它翠绿的玉容一天一天涂上老成褐红的色斑，仍执著地用一种不甘堕落的信念，一分一秒地漫漶着、凝聚着、提升着冬天的内涵，诠释着生命的真正意义。这是自然生命的高贵，是造物主赐予生物生存的本能，是秋天的山独有的一道靓丽的风景。向往生活，涅槃新生，喜之不尽，何来悲声。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坐在山的怀中，遥望莽莽苍苍的山色，把秋天的日子含在嘴里，像秋收的农夫望着谷满仓廪一样，感到踏实、富足与平静，可以放下心头所有的忧虑，轻松地想着往后的日子，细细地看、静静地听，风言风语，那从草丛树林里轻轻走来的脚步声，安宁，从容，辽远，恢廓，还有些牵肠挂肚的音色，荡心悦耳，把心灵提升到清醇而又高迈的境界。

　　天色将晚，秋风一阵紧过一阵，我向山下走去，到了山脚，回望身后苍劲的山峦，遍坡的蔓草，隐隐衔着一个夕阳，掩映满山秋色。我仿佛听到天地山风、花草虫鸟奏出的美妙韵律此起彼伏，或苍莽辽远，或饱满丰腴，或柔情缱绻，或落寞哀叹，或温文尔雅，或纵横捭阖……情之所至，心之所思，听得出，她不是故宫城上的秋，不是西子湖畔的秋，不是夹着海风咸味的秋，更不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秋，她是湘西大山里的秋！

　　这秋色美得令人流连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