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 妹 寂寂时光,能够陪伴你的,只有清静不扰人的茶。 有了茶与茶壶后,我就想置一方茶案。因为是租别人的房子,添新还不必要,我们就去了旧货市场淘便宜旧茶几。我偏爱实木家具,就在仅有的两个实木茶几中选了一个方茶几。爱人突然指着墙角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让我看,圆鼓形,上有提梁,搬出来老板告之原为过去所用的老茶壶。他知道我恋旧,二话没说就把这个老茶壶与茶几一并买下了。回家清洗后,老茶壶显出了迷人古秀,粟黄色,周身规则排列一圈圈米字花,前有弧形壶嘴,提梁前密封,后有一个小圆口,不知有盖否,况且提梁也有装饰,两边各有反卷,中间是镂空的两个方块,每个方块皆雕刻有“中”字。是雅,是峭,又实用又堪称清玩,出奇的开怀! 我喜欢在喝茶的时候,在老茶壶里插一支玫瑰或者百合,岁月瞬时倒流,旧时月色的情怀一下子变得也格外神妙了。我幽幽叹息:老茶壶满身是民国书生的气息,沁人眼目除了花香,还应有书香和墨香。 我把老茶壶的照片给画家张雁碧看,张老师说苗族博物馆收藏有一对完好无损的,这些壶都原为乾州一个地主家的。是吗?张老师却很有兴致地说:“我给你画一把茶壶吧。”今年夏季出奇炎热,年已七旬的张老师几个月来都没有动笔。画壶,如开壶,老人笑问今天的黄历上可讲了适宜开工么。 认识张老师大半年来,我在他家里无数次喝茶,无数次赏画,却还是第一次看他现场创作。张老师是湘西美术家协会创始人,也是湘西第一个凭着作品多次入选全国美展成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欣赏张老师的工笔人物画,我情不自禁地感叹,这一辈老画家才是纯粹为艺术而艺术的人。我有缘跟张老师这一代前辈交往,胸襟从此沾了老岁月一丝清芬,那是福分。张老师那些工笔人物画,也可以说是记录了一个人的生命历程,青春的绚丽工笔,中年的敦实兼工写,老年的浑厚写意,画着皆是故事:浓艳的故事,白描的故事,也许带点湘西的风雪,也许染着武陵的风光,我在意的是马嘶虎吼的大气和瓜果蔬菜的小品,政治的长卷,民生的斗方,偶然漏了一声蝉鸣,偶然多了一抹残霞,我记挂的是土家苗寨屋檐下的人影和沅澧一江水的沧桑。 张老师画了几十年,画室却很简陋,一张木板铺成的大画案,一个装着笔墨纸砚的老木柜,使人睛目放光的是门口边上悬挂的数十支毛笔,有师公张大千的狮毛笔,有恩师全修道的兔毛笔,有学生送的生日毛笔,有自己买的斑竹毛笔。一个餐馆用来推送上菜的三层小推车放满了素瓷的小瓶小罐和水墨颜料,还有墨渍的砚台是考上大学时买的第一方砚台,砚台上搁置的小毛笔是小学初学画时的第一管毛笔,更让我为之感叹的是张老师画画很干净,画案干净,纸张干净,水墨干净。我不是第一次看画家画画,看惯了画案上的白毛毡满是深深浅浅的墨渍与颜料,看惯了一张张纸揉成一团团扔得到处都是,看惯了笔洗与调色盘上的陈年污垢。去年偶然得知有位画家绘画时水和墨干干净净,一幅画作不论多大篇幅,笔只在墨里面蘸一次,只在水里面色里面蘸一次,然后一笔上去,干、湿、浓、淡,一气呵成,画完了之后水还是清的。我如听传奇,直到看了张老师绘画,方才懂得干净的绘画和绘画的干净是真实存在的。这种画法净得有些神性。 开始画壶了。张老师笑着告诉我说,除了笔和砚,铺在案上的纸也是四十年前的红星宣。我知道陈纸的珍贵,曾寻找过,因了“情书写一千张,蝴蝶会飞过沧海”。太久没画了,张老师的左臂左手曾因吹空调严重风湿,右手虽好也还是受到了影响,握笔时整个手在微微颤抖。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残忍,心里渐渐不安了起来,但又不舍得看画家画画的机会。只见张老师调好了墨,隔空轻轻比划了一下,倏地重笔落墨,快速转腕,轻轻勾线,仅仅几笔,一只水墨茶壶就呈现在纸上。又朴拙又雅致又清韵。清醒过来,我赶紧鼓掌称赞。张老师也笑了,兴致勃勃还讲了一个笑话,他曾经在广州给一位朋友画壶,朋友又央求在壶边画一支菊花,他画了菊花后就对朋友说,一个壶只泡一种茶,如果不画菊花,这把壶是可以泡普洱可以泡金俊眉还可以泡凤凰单枞,画了菊花,它就成了专泡菊花茶的壶了,那朋友当即就后悔死了。画壶和画壶的笑话,同时带给我一个永远的快乐记忆。 后来,张老师又用朱砂调色画了一把色彩逼真的壶。茶,明目清心,他说要一心一意来奉茶。 最令我感动的是张老师还画了一幅《水上漂》。水上漂,是一种紫砂壶,也是张老师的紫砂壶中我最喜欢的一把壶,为上世纪八十年代绿泥的纯手工壶,除了底端刻有一款网上搜索不到的“陈书春制”,壶身无书画雕琢。人喝茶,壶亦喝茶。三十多年的光阴已经在这把“水上漂”包裹了一层似釉非釉、似瓷非瓷的包浆,油光内敛,温润如玉。画中亦是在水上漂浮的一把绿泥壶,除了壶,整幅手卷仅是前端用淡墨画了一片荷叶几支荷花的摇曳风姿,长长的空白是汤汤一江水,也是绵绵的静好岁月。我看到时,张老师已经画好了,说空白处是留着等我想文题款。老人真是太疼爱我了!根据尺幅,我涂涂改改了五十余字的一段话,小女子才疏学浅,就是直白如话简单解释了张老师那把绿泥“水上漂”的来因,最后两句乃由衷之言:壶里水墨书声,更作茶瓯清绝梦。 我情不自禁拿起那块清朝古墨,轻轻地磨,慢慢地磨,一圈一圈地磨。张老师搬来了一把高椅子,用镇尺把画的两端压住,就拿起那管尾缀已掉的小学时初学画毛笔开写了。他端坐在画案前,试写几字手还是有些微微颤抖,为了不把字写斜,他取出一把长尺压在底端比划着,如此这般,要时不时地把椅子移过来一点,又把长尺拨过来一些,一笔一画勾勒得干净、整齐、考究。这种认真,这种恭敬,分明就是过去的先生写毛笔字的模样。静静伫立,静静凝眸,静静端详,我感觉到鼻子一阵发酸,这朴素的真情,再也找不到了! 就这样,画与字布置幽奇,点染闲冷,是“水上漂”的溯源之水,又像壶文化的历史长河。 这幅画,我说以后有了茶室是要清供起来的。他年岁月老了,画中茶壶喟叹不漫不漶,耐我摩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