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二十七（上）

　　打开门，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学明不？

　　我不晓得是谁，尴尬地答应。瘦和长脸是村长留给我的第一印象。

　　中年男人不晓得该站还是坐，尴尬地站在那搓着手笑。

　　娘赶忙喜滋滋地从厨房里钻出来讲：学明，他是下布尺的村长，黄三，他比你大，你要喊他三哥。

　　下布尺的？下布尺的哪门（怎么）会找到我？我本能地感到是娘把他带来的，头本能地痛。

　　我强装笑颜问：大哥从下布尺来？

　　娘抢先道：下布尺的，不从下布尺来，从哪里来？问赅话（傻话）。

　　我不耐烦地：米（没）问你，你不港（讲）话，米有人讲你是哑巴。

　　村长讲：想找你帮忙。

　　我以为是学生上学之类，就讲：你港，看我帮得到米（不）。

　　村长讲：我们想请你帮忙跟我们到上面讨点钱，把公路修通，整个古丈县，就我们村米有（没有）通公路了。

　　我讲：我在张家界，管不了古丈，不是一个地区的。

　　既是推辞，也是实话。

　　村长讲：你不是全国人大代表嘛，全国都管得了，你港话，领导会听。

　　我讲：全国人大代表不是管全国的。

　　娘接口：不管全国，哪门是全国人大代表？全国人大代表不就是全国人的大代表吗？

　　本就在气头上的我，差点笑出来，我的娘，真会理解全国人大代表。

　　我讲：全国人大代表不是万能的，我不是领导，更加不是万能的，提拔不了人，帮助不了人，人家哪门会听我的？

　　村长讲：都港你现在是大名人，天上可以管一半，地下可以管全盘，米有你做不成的事。

　　我讲：你给我戴高帽子也米有用，我帮不了。

　　村长讲：我晓得，我们村对不起你和你娘，还有妹妹，你们在上布尺喰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欺负，我们有愧。

　　我一听村长讲这个，马上打断：快莫港这些，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跟你们也米有关系。

　　村长讲：不港不行，我们的确对不起你和你娘。

　　我问:你哪门找到这里的？

　　村长讲:你现在是全国的名人，我们村里的骄傲，找你好找，拐两个弯弯，就找到了。

　　我讲:天长路远的，让你白跑了，我帮不了你。

　　村长哀求:你就帮我们想想办法吧，我们是无路可走了才找你的。我也晓得我们米有脸找你，不找你我们又找哪个去？你放个屁都比我们洒香水香。

　　我肯定不会帮他们修这条路的。那是我人生最伤心的地方。那样的伤痛，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

　　于是，我客气而决然地拒绝了。

　　娘炒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一应俱全。还自作主张地拿出了一瓶茅台。在娘的眼里，酒和人，都是米有贵贱，是一样的。娘不识字，再好的酒娘也分不出。

　　我本就在家米有什么多话，对一个伤痛之地而来的人，话就更少。酒也只是礼貌地表示一下。

　　娘怕村长难受，笑呵呵地讲：学明粘不得酒，你多呔（喝）点，我陪你呔一口。

　　我白了娘一眼，讲：你呔什么酒？一个女人呔什么酒？

　　我不是歧视女人，我总觉得喰烟喰酒的女人，不是老实本分的女人。喰烟喰酒的女人，要么是素质高雅的知识女性，要么是烟花柳巷的烟花女。像娘这样两头都不靠的女人喰烟喰酒，实在不靠谱。那时的我，骨子里还是男尊女卑的封建。

　　娘讲：老家来人了，高兴，就一口，试下子。

　　我在心里冷笑，老家人？人家才不当你是老家人，当你是老家人的话，就不会欺负你。

　　不过，我也米有不好再当做客人面强行制止娘，就让了娘。

　　娘一个劲地给村长夹菜舀菜，村长碗里都垒得快掉桌上了，娘还是一个劲地夹和舀。

　　娘离开上布尺、下布尺二十多年了，村长是第一个上我们屋看我们的，娘高兴。

　　娘问东家长西家短，村长答东家长西家短。

　　娘问南边山北边地，村长答南边山北边地。

　　娘甚至还问到了继父一家。

　　得知孔庆良大叔和地主婶娘去世后，娘的泪水滚进了碗里。娘讲：都是好人啊。

　　喰多了酒的村长也哭出声来。村长的一杯热酒，被娘怀乡的情绪，浇出一腔热泪。

　　村长讲：学明啊，我们那苦啊！黄连和苦瓜都米有我们那苦！学堂撤了，几岁的小孩读书都要爬山过河几十里到乡政府读；代销店米有了，买包火柴都要跑到几十里的乡政府买；赤脚医生也米有了，头痛脚痛都要到几十里的乡政府看。女子大了，一个个都嫁了出去，儿子大了，一个个娶不上婆娘，一个寨子都是光棍。那些在外打工娶上婆娘的，也不敢把婆娘带转来，十个转来，九个脱离。

　　娘讲：怪我们那太山高路陡，山太高了人心就矮，路太陡了人情就远。

　　娘讲的全是哲理。

　　我越看越觉得村长面熟。我讲：我看你哪门这么面熟？好像见过。

　　村长本就喰红的脸立刻泛出一点黄。村长尴尬地答：小时候你在上布尺生活，在下布尺又读过书，肯定见过。

　　娘赶忙给村长敬酒，讲：到上布尺坐了那么久，肯定见过。

　　我突然觉得他就是上布尺的生产队长。我讲：你是不是生产队长？

　　村长一惊，结巴了：我，我，我……

　　娘讲：他是黄三，下布尺的，不是上布尺的，哪门会是生产队长呢？不是不是，你认错了。

　　我不信，眼睛死死地盯着村长，不讲话。

　　村长晓得瞒不住了，红着脸讲：我就是生产队长田方块。我对不起你们！

　　我米有对村长发火，而是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恼怒地盯着娘，一声不吭。

　　明明是田方块，娘偏偏讲是黄三！娘居然伙同生产队长骗我！

　　娘张了张嘴，想讲，又不敢讲。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湖南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2185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