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二十七（中）

　　村长木偶一样呆在了那里。

　　我盯着村长，想，这样的人还当村长，还敢跑来跟我开口要钱修公路，真是脸皮比城墙转拐还厚。

　　村长和娘都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动筷子。

　　我觉得米有什么跟这两个人可讲的，站起身，准备走。

　　娘拉住我，喊：学明，你莫怪他，怪我，是我喊他找你的。

　　我愤怒地甩开把娘的手，吼：不要解释！我什么都晓得！

　　娘讲：你不晓得，他不是村长，是副村长，是一个村要他来找你的。

　　什么长都和我米有关系！不要跟我港，港也白港！我愤怒地盯着欺骗了我的娘，就像娘犯下了滔天大罪。

　　瞒到你，是怕你不答应，赶他走。娘讲。

　　你尊贵的客人，我有什么资格和本事赶？你好酒好肉供着就是。我讥讽道。

　　都过去几十年了，你……，娘迟疑着劝。

　　我什么？当天王老子把他供起来？到上布尺害我害你害浅了是不是？我米有你那样的心胸！

　　村长吞了几口口水，鼓起勇气讲：学明，我晓得你会恨我，我麻起胆子来找你，就是为了给你和你娘一个道歉。我那时也不到三十岁，米有见识，做了好多对不起你和你娘的事，我有愧。如果你不解恨，你现在哪门打我骂我都行。

　　我心里更加看不起他，哼，典型的小人！想死就死，想活就活，一点都不要脸！

　　村长讲：我本来也不敢来，哪有脸来？来了肯定会讨你恨，讨你掘（骂）。我五十多岁的人了，哪里还丢得起这张老脸？我实在是米有办法，一村的人都骂我当时把事做得太绝了，一村人都晓得上布尺的人，特别是我对不起你娘和你。所以一村的人都港，只有我来卖了这张老脸，求你原谅，你才会答应帮我们找钱修公路。我要是不来，我就是一村人的敌人，几代人的罪人。为了全村的路，为了上布尺、下布尺祖祖辈辈不再受穷，我给你认错下跪了！

　　讲完村长就要跪。

　　娘赶忙拉住村长，却喊我：学明！

　　娘的声音很大。

　　我讲：你不要跪，你跪，我更背不起罪名，一个人大代表让老百姓下跪，传出去，一辈子都死到你手里了。你还嫌害我害得不够是不是？

　　村长便米有坚持。而是问：那你哪门才原谅我？

　　米有什么原谅不原谅，我确实帮不了。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你转去吧。

　　村长站着不动。

　　娘讲：学明，都这么暗了，你让他转哪去？就让他到屋里歇一夜，有的是铺。

　　有的是铺？哼！那是他住的吗？全世界的人都住，也不能让他住！想当年，上布尺那么广袤的山野，都被他逼得我们母子米有立足之地，我买的房子能让他住？笑话！

　　村长讲：我不住，我到外面旅馆住去。但却米有迈步。

　　娘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意思是让我留下村长。娘对村长讲：不要紧的，住得下，宽得很。

　　讲完，娘一个劲地给我使眼色。

　　我想，我毕竟是所谓的名人，是全国人大代表，不能把事情做绝，传出去，的确名声不好。就不再做声，依了娘。

　　村长讲：学明，我是真心借这个机会来跟你娘和你认错的。你能帮我们村上找钱修公路，一寨人都感激你，念你的好。你帮不了，也不要紧，我们不为难你。我们也不会讲你一个不字。自从你和你妹妹跟着你娘离开上布尺后，我就心里后悔。特别是你和你妹妹都长大有出息后，我更后悔。我有眼无珠，前世作孽，你就莫往心里去。这回见到你和你娘了，把错认了，也就好受多了。要不，一副磨子压我一辈子的心病。

　　我讲：我不想再讲，你先睡吧。

　　娘见我态度好转，不再坚决，惊喜得喜笑颜开地给村长下台阶。娘讲：你放心，学明会帮忙的，除非学明帮不到，你就放心落肠地悃一觉。

　　等娘把村长安顿好后，我气不打一处来地对娘低声怒吼：你打什么包票？冲什么狠？是不是你酒多了？你以为钱那么好要的？路那么好修的？你以为你儿子是国家主席、宰相皇帝？

　　娘讲：我是怕他难受，话赶话。

　　我讲：我看是你难受，一口一个我们那里，你那里是哪里？你那里是花垣下寨河、是保靖梁家寨，不是上布尺、下布尺。你忘记上布尺、下布尺那些人是哪门整你的了？莫讲我米有本事帮他们找钱修路，有本事也不帮他们找钱修路。我们喰亏落难时，他们都到哪里去了？我们挨打受辱时，他们都到哪里去了？现在上岸了，他们都来了。哼！想到我就来气！

　　娘讲：人在红处莫记仇，仇记仇，仇上仇；他在难处莫讲恨，恨讲恨，都是恨。恨人恨不死，记仇仇死人。他们都是好人。你忘记娘瘫痪时，他们对娘的好了？

　　我讲：我都米有忘记，仇也米有忘记，好也米有忘记，就那么一点点好就可以抵那么大大的仇？我就是不帮他们修路，我米有责任为他们修路。

　　娘讲：什么仇啊？就算人亏你，地米（没）亏你；人不好，地米（没）对你不好，人不养人地养人，你毕竟喰了那个地方好多年饭。

　　我讲：我喰了那个地方好多年什么饭？怄气饭，你以为是什么光荣饭？不修！

　　娘讲：你就不想下娘小时候是哪门过来的？那路再不修的话，鬼都不敢走了，要是路好，娘那年也不会割牛草时滚下岩坎昏死过去。讲完，娘长叹一声。

　　娘的话音一落，我就想起那年雪天娘割牛草摔倒昏死，被地主婶娘拉回家的情形。

　　我讲：娘，要不是上布尺人欺负你，你就不会滚下岩坎昏死在雪窠里，你好了伤疤忘了痛。

　　娘讲：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是将心比心，人家求你，是看得起你，你哪门样都要想点办法。告花子（叫花子）开口都要打发点，何况是乡里乡亲？人家二十多年问你开一次口，不是金口也是银口。你不能让人家大老远跑来空脚空手转去。他就这么空脚空手转去，到村里好米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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