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荣   摄

　　文/李琳筠

　　古丈坪，是古丈县城所在地的传统称谓。“坪”是坪地，坪场，玄机在“古丈”两字，虽只8画，表述得很是神奇。因为神奇，就蕴藏着许多的传统更迭文化和许多小的佚事，让人不能全部领略那个地名的妙处。

　　地名叫得久了，总有好事者想变出点什么，挖空心思注入新鲜的意图。地名一经更改，也就更换了先前的文化和历史方面的重要涵义，甚至与本地方的历史文化传统没有一点瓜葛，所以，旧的地名还是不改为好。古丈坪还算好，沿用至今。

　　对古丈坪这个地名解释得最全面系统的，莫过于清光绪三十三年（公元1907年）董鸿勋编纂的《古丈坪厅志》：“古丈坪之名，不知始于何代，译其命名之义，古则居今追昔之辞，仗则两军对敌之号，坪则王道平平，履道坦坦之谓也。古阳自昔苗地，苗俗崇巫信鬼，每于正月之吉，召聚亲族，击鼓跳舞以迎神，名之曰跳鼓。红苗则间击铜鼓，又谓之铜鼓坪，而《夷坚志》所载，后仗作丈，取均田丈地之意。祭苗椎牛伐鼓，会众赛神，祭后受福，各饮牛血，谓之曰吃牯藏。《苗俗纪》亦谓之，地处万山之中，每多瘴疠，数年一发，触之则不得生。乃于春之岁首，大宴亲族于宽坪，相与奏鼓驰驱，故名其曰鼓瘴。此数说者，或假其音，或因其俗，想当然耳。惟古丈坪之说尤为有据。苗人村寨，又有小古丈坪一区，永顺宣尉所属，曾设有古州，未知其于古丈坪地理如何，无所考矣。”

　　厅志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不论“牯藏”、“鼓瘴”、“古仗”，还是“古丈”的称谓，自有一定的道理，至少说明一个时期在此地发生过的历史文化方面的故事，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意义范围扩大，发生了一些继承性的更改。传统地名，象征不同形式与内容的地方话语权，有由原始崇拜而命名，也有由风俗习惯、物产、地形地貌、姓氏或者历史事件和名人而命名。大凡一个地理名称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但这些变化都是继承性的。

　　古丈坪位于古阳河畔，河上游有十余条大小溪涧，河床平缓，沿岸冲积平地田多地广，村落依次坐落，人口稠密。最早居住于此的是苗族，漂泊的苗族先民溯酉水而上，随水而居。当他们停下迁徙的脚步时，便响鼓结社，祭神告天，椎牛吃牯脏。至于吃牯脏，也称过吃牯藏，是苗族的一种古老习俗，在大约明末清初时的湘西各地，发生了变化，或称为椎牛了。椎牛破坏生产力，耗费巨大，俗话“大户动本钱，小户卖庄田”，所以不常举办，清中期曾明令禁止，活动范围日趋缩小。于是，苗觋（苗巫师）通过变革，当无力置办椎牛而活动又必须开展时，一些地方出现了用椎猪的方式替代。吃牯脏的习俗便少人所知了，现在只能在《红苗归流图》、《永绥直隶厅志》和《苗防备览》中才能找到。由此可证，古丈坪是苗族的一个较早聚居地，沿袭着吃牯脏打铜鼓的习俗。

　　苗族先民世居于此，虽衣食无忧，但非安居乐业，《苗防备览》称“四面高峰层叠环绕，绿柳垂荫，虽万山中，风景差可人意”。山多山大，虫蛇猛兽横行，沟壑纵横，树木森然，瘴气袭人。《坤元录》载：“云蛮俗当吉庆之时，亲族集会，歌舞于此，山多茶树……”茶叶祛瘴气。所以，自战国以来，当地便有种茶习俗，古丈毛尖，历史两千年。沿袭至今，古丈坪人过年，有煮茶叶水洗澡防疱疮湿疹的习俗。为了驱除瘴气，人们择日集会，煮茶唱歌，跳鼓祭神。渐渐的，吃牯脏的地方成了歌会鼓会娱乐场所，族长和苗觋召集大家打扫卫生，喝茶打鼓歌舞，祭神驱瘴。鼓，成为人们敬重的圣物；瘴，成为要驱逐的妖魔鬼怪。鼓瘴活动频于吃牯脏，直到替代后者。

　　随着彭氏入驻溪州，得到朝廷封地合法权，发现古阳河田地肥沃，彭氏亲族及溪州强族中的一些人结伴，不断沿古阳河下游逆上，通过强制手段，侵占了大片苗族人的家园和土地，苗族人只好向上游迁移。确切的证据是，古丈坪周边一些地名，可以用苗话解释。当地一些土家族的家谱记载，他们的祖籍在酉水河中下游。古丈坪是古阳河最平坦之地，河两岸无险可守，冲突不可避免，械斗时有发生。这种数人、数十人甚至上百人的械斗，延续很长时间。战斗中，倚仗溪州彭氏势力的土家人，取得绝对性的胜利，古丈坪及沿河苗族，大部分退向河上游主源流域。

　　当与古丈坪隔河的小古丈坪被占领后，苗族人朝着古阳河支流白岩河源头山岭另一侧迁徙，那里便出现两个“小古丈坪”地名。究其因之一，先人为了怀念先前在古丈坪的家园，把地名沿用了下来。苗话解读“古丈坪”，一是形容像鼓形状的村寨，二是讲述以鼓欢娱的习俗，古丈坪现在还有铜鼓坪、铜鼓包小地名，可以佐证相当长一段时期，苗族人一直在那儿打铜鼓结社，团结人心，与强族在古阳河流域捍卫最后的生存空间。

　　由于溪州城会溪坪与罗依溪（一说为溪州新寨黔安，待考。）处于蜀盐入湘主道，彭氏集团常与辰州摩擦，盟誓铜柱被辰州抢移两次，溪州土司彭福石被迫把州城迁往老司城。如此一来，古阳河流域的土家人，失去了强有力的依靠，更换的地名还没得到普及和认可，便受到从沅水流域而至的讲乡话人的侵袭，古丈坪及以下古阳河流域悉数为讲乡话人占据。讲乡话人一到，便跳香，过腊月二十八，唱傩戏。乡话“古丈坪”也有读音称谓，其意一曰古树坪，一曰份子坪，前者易懂，后者难知。其实也好理解，就是赢得了战争，按先前的约定分田分地。挤在古丈坪以上的土家族，没有再与上游苗族人争夺地盘的实力，为了团结起见，跳马调年，凝聚力量。一部分张、梁、孔、姚等姓，以结异姓兄弟的形式结盟，顽强地保护了家园和赖以生存的土地，至上世纪八十年代，这些姓氏还存在不开姻亲习俗。

　　及至改土归流，汉人进入，古丈坪文化大同，迎城隍、过端阳等习俗盛行。官府设督捕同知治，设都司署，设营汛，设抚民同知。于是，1822年之后，“古丈坪”地方正式诞生。

　　一个地名的意义，往往不会仅仅表现在某一个方面。地名文化解读有多种，但不能偏离所属地的历史、民俗、地理等传统，要返璞归真，溯源而上，还传统本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