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三十一(下)
娘讲:儿,我痛得受不了,浑身骨头都痛,睡不得。
我听了,更来火,讲:喊你住院你不住,你活该!痛死起!
娘讲:你莫不耐烦了,儿,娘拖累不了你几天了。
我不高兴地把板凳狠命地往地上一砸:你一天到晚死啊死啊的,你不提死不行?听这个死字就烦躁!
娘讲:娘老了,到死的时候了,不死也得死了。娘晓得你发脾气都是为娘好,娘不怪你,就怪娘一直米有好身体,把你拖垮了,整苦了。
我骨子里很迷信,我担心娘这么一讲,就全变成真的了。我态度更加恶劣地打断娘,不让娘继续讲下去:娘,你能不能不提这些,我一天到晚够忙够烦的了,你还嫌不够是不是?
娘就不做声了,头歪在沙发上,含着眼泪看着我。一直含着眼泪看着我。
娘讲:你累了,你上床困(睡)吧,我就在沙发上靠着向火(烤火)。
娘就趴在火炉架子上,十分留恋地看着我。炭火很旺,娘留恋我的眼神,像炭火的灰烬,散发着母爱绵绵的余温。
娘这个样子,我哪门(怎么)睡呢?裹着厚厚的几床被子,娘都骨头发冷发痛,坐卧不得。娘一会儿让我把娘扶到沙发上靠着,一会儿让我把娘放在沙发上躺着,一会儿让我把娘扶到火炉上架上趴着。翻来覆去,不断折腾。
虽然,我都按照娘的要求去做了,可都是极不情愿,极不耐烦。因为我心里有气,我埋怨娘不听人劝,不进医院,现在病成这个样子不害人吗?
天快亮时,娘讲:儿,你坐到我身边,让娘靠一阵。
我就很不情愿地坐在娘身边,让娘靠在我身上,一直到天亮。娘已经轻如一朵棉花,娘靠在身上时,就像一缕空气。可恶的病魔,已将娘全部抽空了。
天一亮,我就打120,强行要把娘送往医院。娘死活不肯去,哭着求我:去不得医院啊,儿,你把娘往医院送,就是往阎王爷那里送啊!娘不去医院,娘要去你二姐那里。
我依然怒气冲冲地对娘吼着讲:你去二姐那里搞什么?二姐又不是医生,二姐又治不了你的病!
娘哀求:去二姐那里,娘死了,你二姐她们会给娘年年上坟挂亲,娘不能死到这里,以后你调走了,米有人给娘上坟挂亲。
我更加愤怒地吼:娘,你又死啊死啊的!送你去医院,是给你治病,医院条件好些,治好了你再去二姐那里!
医生也劝娘。可娘就是不去,奄奄一息地哭着哀求。临上车时,娘满眼泪水地绝望地望着我讲:儿,娘不去医院,娘去医院就是往死里送,你会后悔的,儿!
我不听,让救护车强行把娘拉到了市人民医院。
到医院一番全面检查折腾后,护士准备给娘打针。娘一看到针,就恐惧地哭了。娘再次哭着哀求我,要转到二姐那里去,不打针,不住院,再次讲儿是把娘往阎王爷那送,娘死了,儿会后悔的。
我不晓得娘为什么这么固执。我愤怒地讲:娘,这是给你治病,你不打针也得打,儿不是害你!
护士针下去的瞬间,娘依然哭着看着我哀求:打不得啊!儿!打不得啊!儿!
但我依旧凶狠地呵斥着娘,让护士一针扎了下去。
娘试图艰难地向我伸出手,想拉住我,但已经无力了,米有伸直。娘流着泪,绝望地望着我倒下,倒下,倒下……
娘被这一针,活活吓死了!
我忽略了这些天诊所的护士都给娘打不进针了。打在娘手上,药水就从娘的手臂漏了出来。打在娘脚上,脚上就肿起一个大胞。针尖已经把娘浑身的皮肉全部挑烂了。娘对针已经有了严重的恐惧症。
几个医生、护士,赶忙狠命给娘按胸。按了不到一分钟,我就不让按了。娘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只有一手爪大了。我担心娘的骨头和心脏都被医生护士按碎了,就不让医生护士按了。我流着眼泪愤怒地对医生护士讲:心脏都停止了,你们别再折磨我娘了!
医生和护士便也停止了抢救。
为此,我每天都在深深自责和后悔。
我不该不听娘的,硬逼着把娘往医院送。
我不该阻止医生抢救,让娘错过了重新复活的机会。
我是亲手杀害娘的凶手。
特别是当我晓得一个朋友的母亲心脏停止跳动十多个小时还被抢救复活后,我更觉得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杀害我娘的凶手!
娘去世时,眼睛一直米(没,下同)闭。直到岳母赶到医院给娘讲:大姐,你闭上眼睛好好走吧,你不闭眼会吓到孩子。
娘的眼睛就闭上了。永远闭上了。娘到死还怕吓倒她的儿子,娘为儿而生,娘为儿而死。
娘在这个世界上,用她的眼睛给儿女照了一辈子亮,终于很不情愿地闭上了。儿女的路还很长,娘还想给儿女照一段路,娘还米有看够她的儿女,还米有陪够她的儿女,娘一定是不放心她的儿女。昨晚,娘一夜不睡,不晓得有多少话要跟儿讲,儿却生生不准娘讲。娘一反常态靠在儿的身上,原来是娘晓得儿再也靠不上了。儿对不起您啊,娘!
写到娘死这个片段时,正是2011年的6月11日15点,北京的天空突然刮起了大风,打起了炸雷,下起了大雨,还下起了冰雹!轻风裹着大雨和冰雹,一路哭过来,跟我的泪水搅在一起。狠心夺去了我娘生命的苍天,居然也悲痛后悔地跟我一同落泪!一同痛哭!六月雪!六月冰!娘死得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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