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晓丽 对“开门见山”一词的知晓,并不是在读书的课本里,也不在老师的喋喋不休中,而是咿呀学语时从大人们的舌敝唇焦中学会的。记忆里,堂屋门前方方正正地贴着“开门见山”四个用红纸写的大黑字。起初,我对它的理解是模糊的,在无数次开门关门的实践中豁然开朗,原来一打开门看见的便是山,这就是开门见山。母亲每次说到“开门见山”,脸上总洋溢着一股神气和一种骄傲。 这是屹在山腰犹如蝼蚁的村庄,我家矗在村中腰,算是风水宝地。当拂晓第一缕清风吹醒乡村的酣梦,母亲便背起背篓,拿上木杆,赶着牛羊奔向对面的山。敲冰戛玉的声音不时从山里传来,沿着声音望去,又不见踪迹,急得我站在门前高声大呼:娘!娘!你在哪里?母亲“咯咯”的笑声传来:幺儿,我在这里! 葱郁的杂草和参天大树仍把母亲藏得严严实实,我只能坐在门槛儿边眼巴巴地等着,眼睛不停地向山对面搜寻着。直到暮色来临,母亲背一捆沉甸甸的柴火,拄着杆子,蹒跚地赶回牛羊。晚饭过后,我家成了村里蛙鸣鼓吹的好地方,大伙相继来到我家,早到的搬起椅子走向庭院,身子斜靠着坐下,跷起二郎腿,审视对面这座山。迟些来的则在用石头砌成的矮墙边坐下,脸背对着山,大家笑逐颜开地聊着,欢快的声音在山中久久回荡。 人们伴着山中的夜曲入眠,鼾声也随着寂静婉转。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夜都如此宁静。 常常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我被嘎嘎的叩门声中惊醒,随即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声音盖过淅淅沥沥的雨声,突地又被雷声淹没。我家与隔壁家王婶共用一个沟渠,房子上方是一亩田,大雨天,母亲与王婶都会在田里掘开一条沟,不让水溢出溅湿房舍,谁先掘沟就会把与自家相反方向掘宽一些,让水流向对方那边,这样就导致另一家被水侵蚀的危险多一点,于是彼此互不相让,但屡次争吵都未能分出胜负。待到天明,迎着母亲与王婶的开门声,她们怒目而视,谁也不同对方说话。尽管白天惠风和畅,母亲的脸始终阴沉着。傍晚时分,院子坐满了人,母亲的眼睛却充满了期待。当太阳的余晖完全被月亮赶走,王婶踉跄地走来,开门见山地说声“对不住”,两人便在笑声中言归于好。 经历无数的风吹日晒,堂屋前的“开门见山”也逐渐模糊起来。村里一时兴起一股进城热,我家也随着这股潮流进了城,并安了家,家里不再车水马龙,母亲也不必深夜起床刨渠沟,但是母亲早晨打开门时脸上显现出一种失落感,崛地而起的高楼挡住了眼帘,开门不再见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