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筠
大年初四,古丈坪热闹犹酣,热溪村民大张旗鼓地在县城广场上玩了一回跳马活动。惹得一些戴眼镜拿相机摄影机的人从老远的地方屁颠跑来,还有些据说是什么学者,为睹此习俗,大清早地站在广场上流着清鼻涕等了两三个钟头。
跳马习俗,又称古丈跳马节,一般在春节后第一个马(午)日进行,属阖族连寨节日性酬神歌舞盛会,约于明朝初期形成。古阳河上游流域的村民认为,马和族人的兴旺分不开,于是将古老歌舞和傩祀有机地融合起来,逐步形成了跳马节庆歌舞活动,凝聚的民族力量,找到了精神寄托的家园。后来,通过跳马祭祀,意在驱除瘟疫湿瘴,酬谢神灵,祈望年丰,以此展示安居乐业,村发人兴。
活动之先是许马,当地先人为了祈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向主管山坡五谷杂粮的土地神许愿。认为马是最宝贵的礼物,唯有马才能充当祭品。农历二月二,相传为土地神生日,届时由寨主领头,每家一人,聚于村头土地坪,向土地菩萨跪下,磕头,奠酒,土老司念词:“抬头望青天,师傅在身边,来到大皇土地殿前……领受在前,保佑在后。千年毛猪一头,凤凰鸡一只,敬你老人家,保佑寨上清静平安,五谷丰登。今年年成好了,我们就跳马。现从六匹许起。阴阳隔纸不得相见,以珓为凭。(珓,音jiào,占卜用的工具。)”若连得阴阳圣三珓,意即土地神已答应了;反之,两匹马两匹马往上加,直至十二匹时,老司又开口了:“一年十二月,给你老人家谢个月月红。”如若再拗珓,只好许十四匹。
许马之外,还要许炮仗,同样以珓为凭,十万响为限,由当年添媳添丁及栏中添犊牛的人家分摊。许马仪式完毕,用一红布披挂在土地菩萨头上。参加仪式的众人,在土地坪共食猪羊牲畜,以示庆贺。跳马日子,一般定在农历正月头一个马日(午日),如若天气变化和人事安排不过来,最迟选择正月十五元宵节晚上举行。
扎马一般安排在腊月间,在村外溪边一个叫马扎冲的岩坝边,一切花费众人筹集,有钱出钱,无钱出力。人们因陋就简,用纺线的纱箩和竹篾做马头马颈,用挑篮和竹篾作马身,用被单作马皮,用枇杷叶作马耳,用棕树作马尾鬓毛,加以裱糊彩画,即成一匹壮马。如今,人们嫌马扎冲路远不方便,改为其中一匹马在那儿扎,其余的在村外一个偏僻农舍扎制。马扎完毕,挑选身强力壮的后生担任骑士,在村边不显眼的地方进行操练,以待节日表演。
马日的前3日晚上(甚至前七日晚上),都要举行操旗表演。正旗十二面,长方形,为红蓝黄绿各色,最大的是龙旗凤旗,滚边带丝。陪护旗数杆,为三角形,俗称蜈蚣旗。旗手们拿着彩旗,各就各位,在锣鼓点子的指挥下,列队操练,步伐有慢步、细步、梭步、快步、跑步等,队形变化,彩旗飘扬,进退有序,旁观值勤者放炮仗以示鼓励。操旗队伍沿着村寨街头巷尾进行,最后回到土地坪,将操旗表演推向高潮。
紧接操旗之后就是调年。调年规模不大,男女老少自行组织起来,在锣鼓声中围圈,两人一组,摆腰摆手,跳些模拟农耕生产动作,一边跳还一边唱歌,尽情欢娱,直到天黑才收场。与此同时,土地坪两边搭着戏台,待大家吃了晚饭就掌灯,演古丈阳戏,或者唱高腔和灯戏,一直继续到马日的前一天晚上。
马日前一天下午,彼此和睦相处,有姻联关系的邻近客家和苗家村寨,一般会组织龙灯、狮子灯、武术贺马队伍,抬着炮仗和三眼炮,在鼓锣声中向土地坪汇拢贺马。寨上出动溜子队、操旗队,抬着老爷出寨去接,在土地庙前同拜土地神。拜毕,举行玩龙舞狮表演,共庆盛大节日。
西可乐(土家语)是在马日前一天晚上表演,紧接操旗与调年之后进行。西可乐系土家语音译,确切含义待考。表演者有的头戴罗皮帽,有的用帕子遮着脸,有的倒披蓑衣,装扮成一群山鬼从马扎冲呐喊着冲进土地坪,表明山鬼们也高高兴兴地参加盛会。
山鬼子们在灯笼火把的映照下,在坪场当中分头表演打粑粑、钓鱼、捞虾、打卦、打莲花乐、送春、打九子鞭、打溜子、吹木叶、牛耕田等事项,并与观众交流感情。如牛耕田,装牛的人,把外褂子衣反披着,用枇杷叶作牛耳,用稻草扎两只牛角,在前面爬行,摇头摆尾装成拉犁的牛,另一人戴着斗篷蓑衣,掌着木犁(为了安全和便于表演,不配铧口),手拿竹鞭驱牛耕田。若两牛碰在一起,就表演牛打架,逗惹观众。钓鱼的手拿钓竿,随时向人群中抛饵,猛扑过去声称抓到一条大鱼(一般是逗惹年轻妇女)。捞虾者多系苗家妇女,她们背着小孩,手拿三角捞兜,腰系篾篓,穿行人缝间,作掳虾、提兜、捧虾、装虾等连续性舞蹈动作。表演西可乐时间较长,无论男女老少,全体出场,逗趣耍笑,各得其趣。
寨上雄鸡开啼鸣,预示着马日来临。三联炮响头遍,参加活动的人各自回家加餐吃饭;三联炮二遍响后,跳马队沿着马道向土地坪奔赴,沿路燃点香油灯,照得如同白昼。马队3人一组,骑士们头戴草帽,手举篾刀,扬鞭催马,好不威风;赶马人头戴纱箩帽,一手握刀,一手拿棕扇(防炮仗炸烧马皮)尾随其后;旗手擎战旗,马前开道。整个队伍游行次序为:土乐队、操旗队、抬老爷,最后是马队。此时,炮仗齐鸣,鼓钹喧天,马铃叮当,人欢马嘶。
大队人马来至土地坪后,由三名老司及一名女巫带领,在土地庙前设坛祭祀,燃点香纸蜡烛,献上猪头酒菜。掌堂师念咒几遍,带领全村族老少及马队向土地菩萨虔诚地跪下,磕头3次,转身向天地磕头3次,祭礼毕,鼓锣万民伞放置表演场中心大木桌上,马队旗队入场进行跳马表演。抬老爷的在四周往返打旋观看,围观人群在圈定的范围外观看。马队在锣鼓点子的指挥下,在炮仗号乐声中,绕场数周后,表演马步、队形、碎步舞,表现紧张的操练和激烈的战斗场面。只见时而马场闲步,时而互相嬉戏,时而冲锋陷阵,时而万奔腾,把个节日气氛渲染得如火如荼。跳马表演历时大约一两个钟头,其间鼓乐不停,炮仗不止,参加演出人数多达数百人。
表演尽兴完毕,马队旗鼓队送老爷(纸扎的县官老爷)至村后溪边后,再返回土地庙前,老司焚香烧纸,口念送马经,遂将马骨架堆放在一起燃烧,意将马如数献给土地神。然后再与老爷进行对话。
老爷坐在竹子扎成的敞篷大轿里,如真人一般大小,头戴乌纱帽,身穿长袍的官吏,由两名小卒抬着,四名小卒手拿鞭杖前呼后拥,一顶万民伞开道。当跳马表演结束,马队送老爷于村后,就开始向老爷问吉祥。一名老司充当百姓代表与老爷对话,另一名老司模仿老爷腔调作答。充当百姓代表的老司问:“老爷老爷,今天我们土家举行跳马庆典,抬着你走遍大街小巷,威风堂堂。现在我要问你这当老爷的,今年年成好不好?”
老爷答道:“年成十二分好。”
“人民是否安康?”
“人民安康福长。”
“六畜可有瘟恙湿气?”
“没有瘟恙湿气。”
……
及至后来,问得不着边际,一些问题不是县官老爷能解答得了的。老爷回答时不经意地出现态度。
问:“今年是否国泰民安?”
老爷答道:“这个,你应该问问皇上。”
“那再问你,社会上坏人偷扒摸抢危害百姓你管不管?”
老爷说:“这个我可管不了!”
“那寨子上牛吃麦子马吃荞你管不管?”
老爷不耐烦了:“这些区区小事我当官的都管,还怎么做事?”
百姓代表的老司大怒:“耶嗨,你这个老爷,大事管不了,小事不愿管,看来一定是个糊涂官。来人啦,今天我们也打他八十大板!”
众怒。在一片喊打声中,原先抬老爷的小卒,这时反仆为主,用鞭杖重打老爷屁股八十大板。尔后,再审问,老爷还是不改口,众人齐声呐喊:“把他用火烧了!”老爷于是在熊熊烈火中焚毁成灰,整个活动结束。
古丈跳马节曾盛行于古丈县古阳河上游流域的三镇一乡,历次活动开展中,附近上百自然村寨会自发前来贺马。现今流传在古阳镇的太平、舍塔、排口、小寨,双溪乡的宋家、盘山路、烂桥、乔太以及默戎镇的排口等数个自然村。传统跳马活动一场历时三天,参演人数多达百人,道具制备长达数十天,人力物力财力耗费大,故只在丰衣足食的年份才举行。
据老人们回忆,1942年举行过一次,抗日战争胜利后的1946年也举行过一次。1989年农历正月十五日,中断43年的跳马节得到恢复,湖南电视台和州电视台《湘西行》摄制组拍下活动盛况,并在中央电视台《神州风采》栏目中播放。1991年,古丈跳马参加中国少数民族傩戏国际学术讨论会表演。1997年9月建州40周年大庆时,跳马代表队参与庆贺表演。2002年8月,湖南电视台“乡村发现”栏目在古丈拍摄土家族跳马民俗片,并在省内外电视台播放。2013年2月,作为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濒危项目,古丈进行了大型的传统原生态抢救性表演活动,社会反映强烈。
值得一提的是,湘西知名学者石启贵先生在1940年所写的《湘西土著民族考察报告书》中,对“苗人跳马”作了详细记载。1957年后,土家族被确定为单一民族,古丈县流传跳马民俗活动的地区,相应被划为土家族地区。2008年,在申报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过程中,古丈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听从相关专家的建议,报请古丈县人民政府定名为“古丈跳马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