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三十二(中) 黎巴嫩诗人纪伯伦曾经讲过:“和你一同笑过的人,你可能把他忘掉;和你一同哭过的人,你永远都会记得。 给娘当大事的十一天里,很多种祭祀和纪念仪式。为了娘能死而复生,或者为了娘能在天堂过得舒心,我们这些儿孙们日夜不眠地跪在娘的灵堂前,顺着梯玛的指引,为娘招魂,为娘超度,为娘祈祷。 梯玛的锣鼓日夜敲打。 梯玛的孝歌吟唱不停。 《十月怀胎》、《二十四孝》,全是我们这些儿孙们的心声。 我们像一只只淋湿了翅膀的寒号鸟,跪在娘的灵前,泣血流泪。 上帝讲,人生都是罪孽,人死不能复生。 梯玛讲,人生轮回,只要洗清前世的罪孽,人死可以再生。 是的,人人都有原罪,人生都有罪孽,可娘的一生米有罪孽。娘的一生都是功德。娘的罪孽,都在娘含辛茹苦抚养儿女的过程中,在娘毕其一生积善积德的行为里,洗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了恩典和功德。罪孽深重的,是我这个大逆不道、却貌似无罪的儿子。 我们披麻戴孝地长跪在灵前,听梯玛一遍一遍地给我们倾诉娘苦,歌唱娘恩。儿孙们的生活太甜太好了,娘的苦难往往忘记了。儿孙们的世界太丰富太美满了,娘的恩典也往往被遮蔽淹没了。仁慈的梯玛在提醒我们。 我们披麻戴孝地紧随着梯玛打绕棺,让梯玛带着我们跟娘感受最后一次天伦之乐。绕棺如绕膝,母子同嬉戏,娘在前面跑,子在后面追。当梯玛带着我们呈“S”形穿插快跑时,我们常常乱了队形和方向,让人忍俊不禁,悲中生喜。这是湘西人面对死亡的一种乐观和豁达。我不要这种乐观和豁达,我只要娘能够从棺材里真正站起来,活过来,真与我们追逐嬉戏。梦一样的打绕棺,让我想起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此刻,我们就是躲在娘身后的那群小鸡。 土家族自古认为,人有三魂。人去世后,一个上神龛受祭,一个留坟堂守墓,一个去投生再世为人。招魂时,梯玛在门前的稻田里用竹子和树桩设了十八层地狱,十八层地狱弯来绕去,像一个巨大的迷魂阵和八卦阵。梯玛把我们这些孝子贤孙全部找来,在十八层地狱里来回穿梭,给娘引路,把娘带出地狱之门。我们急切地翻开瓦片下娘的灵魂,将娘的灵魂解救,让娘死而复生。 下葬那天,本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可当乡亲们抬着娘的灵柩前行时,雨居然戛然而止了。阴郁的天空,居然云开雾散,透出几线耀眼的光来。耀眼的光束像舞台的追光一样打在棺材上,让所有的人惊奇不已。我再次泪如雨下,想,老天啊,你是可怜我娘天寒地冻,担心我娘受风受寒吧?我娘这辈子冷够了,冻够了,是需要你仁慈的光芒照耀和温暖了,可是天啦,你哪门不早这样把人间的温暖播撒在娘的身上呢? 乡亲们的解读则完全跟我不一样,乡亲们讲:你娘一辈子善良,心好,你娘是怕落雨淋湿我们,怕我们不好走路,所以祈求老天开恩,出了太阳。 是啊,娘,您在走向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居然还忘不了给您的儿孙及人们留下最后一束温暖和光芒。 娘,您是我们这些儿孙永远的太阳。 我和哥,扑通一声跪下来。 一跪娘亲泪雨落/罔极恩深难尽溯/一滴若能到九泉/是泪是雨难诉说; 二跪娘亲悲跨鹤/一在天涯一地角/生时鱼水未承欢/今日为娘斟几酌; 三跪娘亲肝如割/娘儿情深难分脱/羔羊未能报乳恩/枉为人子空蹉跎; 四跪娘亲心裂帛/儿心是根索命索/为儿不懂娘的苦/为娘对儿莫奈何; 五跪娘亲苦难深/在世未福享天伦/此去天堂是福地/无苦无难无疾病; 六跪娘亲事事顺/大路小路一展平/文官武官都下马/祝福娘亲留美名。 然而,我跪得再多有什么用? 我悔得再深,又有什么用? 再大的道场和法事,都弥补不了我今生罪大恶极的过错。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湖南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2185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