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 方  摄

　　文/九 妹

　　冬去春来，乾州的兰开了。

　　一年里，乾州是我最常往来之处，骨子里喜欢一城的清雅，一城的灵秀，一城的幽淡，还有一城的漫散。沈从文曾在《湘西》一文这样描述：“乾州，地方虽不大，小小石头城却整齐干净，且出了近三十年来历史上有名姓的人物……”时隔数十年，城内十里古街，城中十里河道，城外十里边墙，乾州仍旧是一座整齐干净的石头城，青板石巷逶迤，明清民居典雅，古城恍惚是从时光深处走来，有闲适的味道，有人文的气息。

　　还是昨年三月，我意外得知乾州举办兰展。兰，湘之灵矣。屈原在《离骚》、《九歌》、《九章》的众多诗篇中视兰如知音，寄托了自己与兰花的知遇情怀，也是因为他流放的湘楚大地遍生兰草，其有诗云：沅有芷兮澧有兰。然而，生于斯长于斯，我却还是第一次参观兰展。

　　兰展在古城文庙，文庙前是一条青石板小巷，幽幽长长，两边站满了绾手撸脚的农民在兜售沾着泥土带着野气的下山兰。我很惊讶兰草已成为百姓生意，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让我恍惚看到二十年前有人到村子里大肆收购兰草的那一幕。文庙里面的兰，是经过了评比的名贵品种，有色彩绚丽的南方蝶兰，有川黔地区的下山兰，也有“湘西王”陈渠珍传承下来的素心贡兰。我尤爱得了银奖的一盆素心兰，葱葱郁郁好大一盆，此花花容端庄，花色淡绿，高洁素雅，药帽微带黄色，如拱宝珠，香味清纯，沁人肺腑。

　　翌年春至，我没有想到会认识专门莳兰的滕明姐。滕姐是乾州人，我们相识是因为我的老师来到湘西，在乾州古城拍摄时，滕姐专程陪着老师去看了古城几户人家养的兰草，这个朴素实在的女子就像亲姐姐一样使人无端地想亲近。后来，老师给我题写书名的时候，脱口就说给兰姐姐也写一张吧，兰姐姐即滕姐，老师大笔挥就的“桂馥兰馨”，学问与清气蕴含在里面，腕下纸上散发出人与事物的美，是那种读起来心生缠绵、低回不已的怜玉感受。

　　滕姐并不知道给她题字的这个人是京城学者、知名画家。我认识老师两年了，这个著述四十多部的学者，也在国内外举办过四十多次画展。

　　我曾无意与老师提到徐渭的一幅兰画，就是我的书出版时想用作封面图画的，岂知老师脱口一句：“徐渭根本不会画兰。”是吗？徐渭是大写意花鸟画的鼻祖，也是老师最佩服的画家，他的画室“藤石昌寿山房”，即取自写意画家徐渭（徐青藤）、石涛、八大山人、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六人之名各一个字，说是意在向前辈大师学习———以青藤恣其意、以八大高其格、以石涛纵其能、以缶庐厚其气、以白石拙其趣、以天寿强其骨。再说老师本身研究中国美术史，我相信他的话，在网上搜索徐渭的兰画有且只有那么一幅。

　　然而，老师自己的兰画，是能够常见到的，他爱画兰，曾一天画了一百幅兰。纵观他的兰，笔下兴致所至，纸墨清朗而韵味不尽，没有无垠的牵挂，没有徒然的缰锁，没有缥缈的顾盼，绽放的是芳姿无与凡卉异，散发的是露冷风清香自好。而且“不同百草萎，秋风纫成佩；处为幽谷香，出为王者瑞。”、“西风飘解带，斜日照漪兰。”等诗词题跋又使一幅幅兰多了一脉书卷气，闪着智慧的艺术世界在精神的维度上就达到了很高的境界。他说：“在这个时代里，读书无禁区，思想无边界，书画无尽藏。一想到此，心中笔底，气韵就会生动起来，因为水墨如果不是纯而又纯，那真是既可惜了水墨，又可惜了时代！”也因为此，我很欣赏老师读书著述之余的拈笔弄墨，心里面最钦敬的就是他这一类文人画家。世界喧哗，或赞或辱，皆为虚空，水墨晕染开来时，我们的生活，就有了几分神秘的颜色，是喜悦，是意境，是去处尽可安居的菩提念珠。像董桥感叹：我们谁不在指望那股添了骨气的清秀？

　　老师离开湘西时，滕姐送来了她最好的一钵梅兰，修长的叶丛中正开放着梅花一样的四朵兰花。老师却什么也不肯带走这钵兰花，说沅有芷兮澧有兰，虽然自己最喜欢湘兰，但是京城天寒一般人是养不了兰草的。后来，这钵兰就归我了。每当静默时，我与兰对视。或许，这时候的眼睛与心才最是纯洁。我捕捉不到的旧梦，丝丝飞升，脑际慢慢地飘过一段过往，飘过一抹旧时月色，飘过一阙宋词一卷散文。走过半世浮华，早已是无数个四季轮回，这一钵兰的绽放，素洁的让你不得不洴澼自己的心机，让它纯净得出尘脱俗，然后染一身若有若无的幽香，在行色匆匆的蓦然回首里，静静地轻绽笑颜。

　　冬草漫寒碧，幽兰亦作花，在忧伤时是一个角落，在欢乐时是一盏青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