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三十二（下）

　　想起娘倒下时望着我孤独无助的眼神和孤凄无助的泪，想起娘临死时向我艰难伸出的那只手，我就心如刀绞。那是娘求生的一瞥、不舍的一瞬，是娘与儿生离死别时，想最后拉住儿子的手，是娘想抓住儿子这根救命稻草，最后一救！可是，儿不但米有去救，还亲手害死了娘，埋葬了娘。娘啊，儿子不孝！儿子有罪！儿子几生几世都赎不了这千刀万剐的罪孽！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多次在梦中梦到我的娘。有时候，我梦见娘离家出走了，不回来了。有时候，我梦见娘坐在荒山野岭孤独地哭泣。有时候，我梦见娘一个人在喰药打针。当然也梦见过娘洗衣做饭。一梦醒来，泪流满面。娘住过的那间房子，我常常幻听出娘的哭声。

　　每每回想我跟娘的战争，我就感到我是战争罪犯。每每反省我对娘的行为，我就感到我是披着羊皮的狼。在跟娘几十年的战争里，我总是拿着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刀刃娘，伤害娘，把娘扎得遍体鳞伤。娘从未对儿还击过，只是伤感地躲在一角擦血疗伤。面对儿的刀锋，娘无招架之力，也无招架之心，只能哭泣流泪。30多年，一万多个日日夜夜，娘的眼泪就米有（米：湘西话，没）干过，即便走向黄泉的那一秒钟，都是泪流满面。那是和着血的血泪！娘之所以得肺心病，就是因为娘跟着我米有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我不但米给娘讲过一句贴心的话，米给娘做过一件顺心的事，我还天天拿刀捅娘的心窝子，天天让娘心里流血。娘的心脏不出问题才怪，要不是我的狠毒，娘绝对不会死于肺心病。我是一个米有良心的人！

　　遗憾的是，社会上还都以为我是一个孝子，都以为我对我娘孝顺有加。我在保靖工作，我把娘带到保靖。我到张家界工作，我又把娘带到张家界。人们都以为娘跟我过上了好日子。谁晓得娘跟我过的是更苦的日子？我米工作前，娘的日子虽苦，但心不苦，娘的心里还有孩子的希望和未来，娘的心再苦都甜。我工作了，娘的喰穿不愁了，娘的心却苦了。儿子的凶面孔，儿子的毒语言，儿子的冷暴力，儿子的铁心肠，把娘的自豪与尊严，把娘的希望和寄托，全都击得粉碎。娘在儿子面前，就像一个惊恐的小孩和一只胆怯的老鼠，整天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实在可怜！

　　世界上那么多好看的地方，我米带娘看过。世界上那么多好喰的东西，我米带娘喰过。世界上那么多好穿的衣服，我米带娘穿过。世界上那么多好听的语言，我一句都米给娘讲过。我算什么孝子呢？我有什么值得称道呢？

　　几十年来，我从米站在娘的角度去思考过问题，总以我的行为方式去规范娘的行为方式，总以我的处世原则去强迫娘的处世原则。特别是当娘跟我住进城以后，我总是以我知识分子的精神优越感认为娘这也不懂那也不懂，指责娘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命令娘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我不知不觉地把各人当作了娘，把娘当作了小孩，还总以为是为娘好。殊不知，我是给娘戴上了一副沉重的心灵枷锁，是有意无意地害了娘。一个举目无亲的老人，偶尔打打麻将有什么错呢？一个孤独寂寞的母亲，想跟儿聊几句天有什么错呢？一个习惯了劳动的农民，想做点小生意来减轻儿子的负担，有什么错呢？即便风烛残年天天生病住院，又有什么错呢？做儿子的，难道就不能好好跟讲几句贴心话吗？难道就不能好好顺着娘的心去做点什么吗？孝顺，难道是一种以自以为是、带有绑架的爱？难道是要以火药味和枪炮声来威逼父母服从？孝顺，孝顺，既要孝，更要顺，顺比孝大，先顺后孝。顺了老人心愿，老人开心快乐了，就是最大的孝。不顺老人心愿，老人不开心快乐，就是最大的不孝。

　　我从米替娘想过什么，总是自私地认为娘欠我的，从米认为我欠娘的。我埋怨娘把我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让我喰尽苦头；埋怨娘老跟人吵架打架，让我丧尽尊严；埋怨娘固执偏激，不考虑我的难处，让我伤透脑筋。娘多深的情，多重的爱，多大的恩，都居然抵不上我对娘的怨恨！娘问我一声寒暖，我就嫌娘啰里啰嗦；娘跟我讲一句白话，我就嫌娘多管闲事；娘为我做每一件大事小事，我都嫌她多此一举，自找苦喰。我太独立太自我的个性，使得我把娘的爱不是当做一种幸福去享受，而是当做一种包袱去承受，我时刻都想甩掉这种包袱。我太自由放任的生活，也使得我把娘的爱不是当做一种港湾，而是当做一种束缚，我时刻都想挣脱这种束缚。我米有把娘对我的溺爱当做甜蜜的糖，而是当做放多了的盐。我嫌娘的爱像盐一样多得咸了、苦了、咽不下去了。所以，我总是歇斯底里的发泄，暴跳如雷的抵抗和变态扭曲的逃避。我横征暴敛地攫取了娘的爱，却又肆无忌惮地践踏了娘的爱。我丧尽天良！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会因为一次不经意的冒犯而怀恨在心，都会因为一次恶意的伤害而出手还击，更会因为利益的纠葛而相互争斗。友情会因此裂变，亲情会因此离散，爱情会因此腐烂，只有父母的舐犊之情会永远不变。父母不会因为儿女不经意的冒犯而怀恨在心，不会因为儿女的恶意伤害而出手还击，更不会因为利益的纠葛而与子女殊死争斗。即便儿女虐待父母，父母也会海一样的宽容。饿了，可以去父母那儿；冷了，可以去父母那儿；累了，可以去父母那儿；受委屈了，可以去父母那儿。除了父母，米有一个人可以容忍你对他或她的不恭不敬、大逆不道。

　　我一次次地在心里发问，我真的丧尽天良、对娘不好吗？不是。我发自骨子里对娘充满了爱和感激。如果不爱，我就不会在娘生病时那么着急那么心疼；如果不爱，我就不会在同学侮辱我娘时痛打同学一顿；如果不爱，我就不会放弃回到故乡而选择留在娘的身边；如果不爱，我就不会走到哪把娘带到哪。可是，我为什么又对娘这么狠？我对娘的爱为什么是以如此尖锐残忍的方式出现？难道真的是爱之越深恨之越切？难道真的是伤害最深的人往往是我们最亲的人？为什么对我们最好的人往往是我们最不能原谅的人？而那些对我们最不好的人却往往是我们最能原谅的人？难道这就是人间和生活？一个充满了悖论的人间和生活？

　　娘的一生变成一座坟茔堙没在一片青山翠柏中。我特地给娘买了一幅新麻将，放进娘的身边，算是对娘的弥补。娘在人间孤寂了一辈子，希望娘在天堂不再寂寞。在追忆娘的过程里，我发现，我居然只有一张跟娘的合影，因为娘常常九死一生的从阎王殿里逃回，我不愿意跟娘照合影，我生怕照了合影就成了娘留给我的最后纪念。幸好二姐给我保存了这张照片，要不我更抱憾终生。我也米有留下娘的任何遗物。娘用过的衣柜、碗柜、桌子、椅子，甚至一双碗筷，我都米有留下。我从米想过，那是娘留给我的财富和传家宝。一个不在意父母的遗物，不把父母的遗物当做传家宝珍惜的人，绝对不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父母的遗物，不在财富的多少，而在亲情的贵重。是无价的、永生的、永恒的。而我错过了这种无价、永生和永恒。不能不讲终身遗憾。

　　幸好，我留下了娘给我的精神财富。坚韧、顽强、博大、无私、善良、宽容、勤劳、质朴、勇敢、真诚、真实等精神品质，是娘在言传身教中留给儿女的宝贵财富。这是一个农村妇女最本质的财富，也是一个民族最基本的财富。我引以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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