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三十五(下) 窝巴人讲,舅舅的表妹叫杨秀花,表妹夫叫石老祥,住窝勺村。 早就有人去通知杨秀花夫妇了。两口子放下春耕,在村口迎接。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会几十年后从天而降一个表哥。这份天赐的亲情,他们得远远地迎接。 家里只剩下杨秀花两口子和一个两岁的孙子,两个孩子都打工去了。空巢家庭,在农村比比皆是。杨秀花告诉我们,小时候,她是多么渴望亲情,曾经多次问过他爹娘,为什么人家都有亲戚可走,她就米有(没有,下文同)?如今突然有亲戚来寻亲,她很是感慨和激动。她小时候只晓得有两个娘娘(苗语:姑姑),大娘(大姑)在花垣县三角岩,二娘(二姑)在保靖县,却都从来米有见过。她讲的二娘就是我的嘎婆(外婆,下同)杨二妹。她对我嘎婆的历史也一无所知。 也难怪,我嘎婆在1952年去世后,娘和舅舅就再也米来给杨家舅舅拜过年。而杨秀花1958年才出生,所以,杨秀花米见过舅舅,舅舅也米见过杨秀花。杨秀花当然就对我嘎公嘎婆的历史一无所知。满怀信心想得到的线索,到此全部中断,再无头绪。 几次寻找,我找到了嘎公嘎婆的小名,却米找到嘎公嘎婆的大名;找到了一个姚姓大舅和大舅的出生地,却米有找到娘和舅舅的出生地。嘎婆是窝巴的,那嘎公是哪里的?到底是下寨河还是灯笼坪?抑或另外一个村子?嘎公到底是那一年被国民党抓壮丁走的?抓走后回来过米有?是死在国共携手抗日的战场上还是国共较量的内战里?或者,嘎公根本米有战死在疆场,而是告老还乡老死老家,甚至当了共产党或国民党的将军,在另外一个地方安家?九泉下的嘎公在哪里呢?嘎公的九泉在哪里呢?找不到嘎公是哪里的,就找不到嘎婆离开老后坪改嫁到梁家寨前嫁到了哪里?那么,也就找不到嘎婆在哪里生下了大姨、娘和舅舅。 找不到娘的出生地,就找不到我的根! 我最终米有找到我的根!那条与我和娘紧密相连的根! 每一个人的世界都是有根的世界。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有根的生命。在这个有根的世界和有根的生命里,我成了一个有根却找不到根的人。从未见过的爹,我都晓得是保靖县复兴镇熬溪村的,养育了我一生的娘,我却不晓得到底是哪里的,我的心里一阵阵心酸、悲凉和后悔。我用我的笔给世界讲了那么多的话,却居然不愿意在娘的有生之年跟娘多讲一句话。我用我的心跟世人诉说了那么多真相,却居然不愿意听娘讲一句娘的真相。我用我的爱给世间那么关爱,却居然对娘是哪里的都漠不关心。那么多的日月,那么长的岁月,我只要问一句娘在哪里出生或早点带娘来回乡省亲,我就不会连娘的出生地都找不到,不会连嘎公嘎婆的姓名也找不到! 当很多人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几十几代时,我的历史到爹娘一代就模糊不清,连根断掉了。我把娘弄丢了,也把我各人(自己,下文同)弄丢了。我找不到娘了,也找不到我各人了! 我,悔! 就此,我才晓得并不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改正,也并不是所有的过失都可以弥补,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重头再来。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湖南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2185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