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我就喜欢练功。练什么功?武功。自然这都是让当年兴起的形形色色的武打功夫片给闹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电视剧《武松》醉打蒋门神,让我看得如痴如醉,便一门心思去练醉拳,但只学了几脚醉步,装了几分醉相,只求形似,无论神似,可想而知,没学成;看完电影《南拳王》,又心潮澎湃地去练南拳,模仿着扎马、沉桥、寸劲;电视剧《霍元甲》风靡一时,一到晚上电视播出的黄金时间,万人空巷,没有人不在电视机前等待那“昏睡百年”的雄狮醒来,霍师傅自创的迷踪拳,出神入化,在积贫积弱的旧中国,他的每一场胜利都令国人扬眉吐气,也让沉湎武学的我对他肃然起敬,去上海出差都要专程拜访一下“精武门”,提提精气神;尤其是看了李连杰主演的《少林寺》后,那十八般武艺,弄得我神魂颠倒,心向往之,竟踌躇满志地差点出家私奔河南嵩山去学武,一心想去改写我的人生历程…… 少林寺去不了,拜师也找不到师傅,跟电影里学的那几下三脚猫功夫,三下两下的既不过瘾也不管用。“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于是乎,便没头没脑地买来许多武术书籍,如饥似渴地学习,按照书上讲的,先练习基本功,什么弓步、马步、仆步、虚步、踢腿、戳脚、正压腿、侧压腿、鸳鸯腿、金鸡独立……最难练的是那劈叉,无论我怎么练,那“叉”硬是劈不开。一趟基本功练下来,练得腰酸背痛,身体散了架似的,没有了人形。 基本功还没练像个样,便迫不及待地练习武术套路,开始挑难度小的套路学,“依葫芦画瓢”般照着插图,凭着想象,无师自通地出拳弹腿、舞棍弄棒、鹞子翻身、鲤鱼打挺……整天嗬嗬哈哈地吼着,无原则地乱喊乱叫,学着电影里武僧练武的样式,跌扑滚翻,顿足捶胸。我印象颇深的是练习“鲤鱼打挺”,开始不得要领,肩、腰、胯、腿很不配合,你用劲,他不用劲,互相推诿扯皮,屁股像有千斤重,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挣扎一气,却怎么也“挺”不起来,为此床上练、地上练,白天练、晚上练,连做梦都在练。“功夫不负有心人”,用了半年光阴总算把身上的关节协调好,得了章法,齐心协力,一个“鲤鱼打挺”,干净利索地站了起来,真不容易啊!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学功夫就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就要吃得苦、受得罪,“有志者,事竟成”,牢记着这些格言,憋着这么股“气”呀、“劲”的,我发誓要像少林武僧们那样,也把地上练出几个脚窝窝来。练武练着了魔,有时看两只斗鸡公打架,也想从中学个一招半式,幻想着自创拳法,像霍元甲、像张三丰雄心勃勃地去独立门户,做个一代宗师。 为验证所学功夫的实战性,我曾独自一人手提双拳,怀抱一副侠肝义胆,走街串巷,两眼圆睁,如一双探照灯般四处搜寻,总想找个犯罪分子试下“钢火”,还设想出种种出手应招的武打场面,且导演的结局总是“以敌人的失败而告终”,青春的脸上,洋溢着所向无敌的英雄气概。但那时的治安秩序没有给我见义勇为、“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机会,总不能无缘无故找人打一架吧,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生不逢时,空有一身的“功夫”,抱憾得很。 为了练就一身硬功夫,我依照传说中的秘诀,刻苦练习铁砂掌,啪啪啪地掌击树桩,叭叭叭地力劈砖瓦,但肉掌岂是不通人性的树桩砖瓦的对手?那钻心钻肺的痛楚让我不得不对它们手下留情。看到武打片里高手飞檐走壁、身轻如燕的功夫,羡慕得不得了,便起了“贼”心,也偷偷学了起来,用沙包绑在两脚肚上,天天晨起跑步、跳跃,一年下来,也没觉得身轻如燕。屡试不爽,怀疑自己的练法不对,但又没有高人指点迷津,于是自暴自弃,半途而废,那些身怀绝技、云游四方的侠客念头也就悄悄地消失了。 但也不能说一无所获。蔡云龙先生的十二路华拳,勉勉强强还能念着口诀打下一路,尽管是一路的跌跌撞撞、气喘吁吁。蔡先生在书上说要气沉丹田,并描述了人丹田的位置,我用手比划着估摸出自己身上的丹田,也不知找对否,反正八九不离十吧,但打拳时只顾着大口大口地呼吸,气息忙进忙出的只在口鼻之间打转,哪里沉得下丹田去。“外行看热闹”,旁人看着我蹦蹦跳跳、忽左忽右、手舞足蹈,还像那么回事,便啧啧称道:“嗯,看不出哇,这小子还有两手呢。”其实自己心里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雨果有云:“比大海更辽阔的是苍天,比苍天更辽阔的是心灵。”现在回想一下我的血气方刚的青春年少,确有点理想主义加罗曼蒂克的味道,所谓练功,都是心血来潮,急于求成,天真烂漫。虚构的故事,渴望的奇遇,怪诞的设想,还有那喜欢做梦的年龄,天马行空,为自己在内心深处建造起一座座虚幻的琼楼玉宇。人常说“功到自然成”,看来我是“功”还没到,自然也就没“成”了,不过在我的生命中,这些纯真激情而又充实有趣的时光,供我追忆,令我珍惜。每当我拂去记忆上的灰尘时,那些流逝的岁月,宛若一双温情的手掌,轻轻推开了我心灵的窗户,呈现出来的那片天地还是那么阳光、清新、坦诚、宁静、温暖……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这是勉励那些执着追求人的格言,我自从向我的青春致敬以后,几十年再没有出过拳,现在已然武功全废,爬几层楼梯都上气不接下气,两腿发软,去医院体检一下,竟然还有“三高”。生命在于运动,的确是个真理。我决定,从明天开始,继续练功,立志把“三高”降下来。 文/张正望 石 韧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