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远定 娘82岁,身子骨还很硬朗,还能打鼓,还能来贵州看我们,还能,有很多的还能,就是不能奢望儿孙们在身边让她看个饱,只能每天坐在门内门外看大山,大山外面是另外一个世界,她的儿孙在那个世界打工。 娘是中共党员,没有职务,党员就是职务,为人民服务就是工作。娘的思想工作做得很好,化解矛盾的能力很强,夫妻吵架、婆媳矛盾、邻里纠纷、学生辍学……经过她调解好的不计其数,乡亲送她一个绰号,“巴口比”(意为聪明人)。因为工作出色,娘经常去县里开会,每次去之前都对我们看了又看,每次回来都给我们带来好吃东西,每次回来见到我们都有久别团聚的兴奋和幸福。娘没有读过书,真正目不识丁,她热爱的党看她悟性高、积极肯干、责任心强、人缘好,把她培训成一个乡村接生员。娘很珍惜这个荣誉,劳动再累,接到分娩报告,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管是暴雨还是厚冰,背起接生箱、拿起电筒就走,单薄的身子穿梭在风里、雨里、雪花里,接生无数的生命,成为无数个大辈的、平辈的、小辈的“娘”。这个“娘”“子女”非常多,走到哪里都有“子女”喊她。 改革开放后,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娘的“子女”大多出去打工,我们五兄妹,大哥二哥在外搞建筑,我在广东进厂,婚后居住贵州,四弟在广东、浙江跑车,姐姐嫁去常德,和姐夫在浙江打工,侄子侄女们也都在外面打工,爹(dia)2000年不在了,娘一个人在家看房子,自己种菜,自己洗菜,自己做饭吃。为了排遣寂寞,也是找点钱用,娘和她的老伙伴们去给人剪茶苗、扦插茶,一大堆娘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唱唱,日子也好过去,到了晚上,倦鸟归林,娘回到家里,吃了饭就看电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电视还放着,一闪一闪的荧光照亮了她,却照不亮这个空寂的房子。 吕洞山有首歌是这样唱的,是娘这些留守老人的真实写照: “一个人的日子真好过,有时好过有时不好过,一斤半盐吃一年,一盘好菜吃不完。” 孤独的娘比小孩还盼望过年,因为过年子女们都回来。子女回来了,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娘脸上一笑,然后又恢复到以往的那种表情,平和、安详,是历经风霜处事不惊、不表露喜怒哀乐的表情。娘是和四弟坐,弟媳是个好儿媳,只要她在家,娘就是个闲人,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确实,每到春节娘都是闲人,我们回家来,谈天谈地没有她的话题,吃果吃糖她吃不了几个;看春晚,我们看春晚她陪我们看春晚,我们笑她就笑———她不声不响地看着,看着,睡着了,喊她去睡她不去,等我们看完了,放烟花了,检查有没有关门,检查有没有关灯,检查有没有熄火,然后才躬身,“嗯”一声从堂屋爬上去睡觉。 娘的孤独,在没有事做的时候,在阳光照进门的时候最明显。一次回湘西吕洞山看娘,娘看到我背相机回来,要我给她拍照留给我们,照好后,我到门外的小院子学摄影,娘坐在门内幸福地看我。她知道我在外面写文章获过奖,知道我用相机拍新闻,知道我经常参加活动,她很欣慰。 院子里摆满花盆,那是四弟种的花,有仙人掌,有兰花,有南天竹,很多,这些花都很好地活着,四弟不在家娘给他浇水,再干旱都没有枯死。我忘记了娘,投入地拍,三脚架时而升高时而降低,不时改变方位,不经意的抬头,大门内,阳光里,娘睡着了!我很震撼,抓起相机悄悄走进堂屋对准娘就拍,那是一个终生不忘的情景: 两张凳子,一张空着,一张坐着娘。娘脚踏实地,一手托着头,斜靠在凳子上安详地睡着。娘“看”的方位是四弟、弟媳和侄女的鞋架,身后是门,门后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我怕惊动娘,拍的时候竟忘了变换模式和调整ISO,匆匆忙忙“咔擦”一声定格了娘那个特定的、“约定俗成”的坐式。 每次起身回贵州来,娘总要站在院子的坎头看着我下去,每次都叮嘱我,“忘记什么没?”“要常回来看我。”“到(家)了给我电话。”娘的这个姿态,几十年前也是这样,那时我们去上学,娘站在老屋的坎头叮嘱我们,“好好读书。”“听老师的话。”“早点回来。”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娘一生都是孤独的,我们小时候她年轻,她为他们的党的事业忙碌,很早出去很晚回来,她出去我们没睡醒,她回来我们睡觉了;她老了我们正当年,为生计出去打工,她虽然儿孙满堂,还是孤独。彭学明在他的《娘》里写道:“也许,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只要能够早点抱上孙子,儿媳一天打父母三餐,父母真的没有怨言。那一日三餐的拳头,在父母眼里也许都是软软的包子馒头、甜甜的水果罐头。”我这个“娘”,儿子和儿媳们都出去打工了,孙子孙女们都出去打工了,别说一日三餐热饭,连骂两句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又是春暖花开,我孤独的娘又每天看那几座一动不动的大山,想出去打工的儿孙们,在心里默默地算离过年还有好久;闷极了,上山给人家采茶充实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