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三十七（下）

　　我还在娘胎时，爹和娘就离婚了。正是国家饥荒、饿殍遍野的时候，爹和他的叔叔婶娘，嫌孩子太多，担心养不活我，就不让我出生。爹的叔叔婶娘更是怀疑我不是爹的种子，横加阻挠爹和娘的情感与婚姻，坚决要娘喰药打胎，把我打掉。娘为了维系与爹的感情和婚姻，养活我的三个姐姐哥哥，只好委曲求全，喰药打胎。然而，喰了七副草药，我不但米有胎死腹中，还在娘的怀里顽强蠕动。

　　看见倒在我爹门前田里的好大几堆药渣，一个寨子的人都看到了娘人生的疾苦，闻到了娘人生的苦味。一个远房嫲嫲（姑姑）心疼地劝娘：二妹呀，打不死就莫打了，生下来。你看，你喰的药渣都堆成山了，还米（没）打死，说明跟你们有缘、分不开，你硬要把有缘人打死、阴阳两隔的话，孩子会在阴间取你们命的。你越喰药打越打不死，说明这个孩子不是一般的凡胎，长大了肯定成大人物的。你是生是死，都要把孩子生下来。

　　娘听了，怦然感动，天生的母爱唤醒了娘的勇气和胆魄，不顾爹和爹的叔叔婶娘的任何横加阻挠和反对，生下了我。

　　要生我就得离婚。一离婚，娘就无法养活大姐、二姐和哥哥。所以生我时，爹跟娘离婚了，我实际上是一个遗腹子。大姐和哥哥已经回到他们的亲生父亲史伯父身边了，只有二姐跟娘住在一起。生我那天，不满十二岁的二姐到保靖县城给娘买红糖去了，就娘一个人在屋，娘烧好了一锅给我洗澡的洗澡水后，艰难地爬到祖先神龛前，给彭家祖宗烧香磕头，求神保佑。

　　娘泪流满面地跪在神龛前乞求：列祖列宗啊，是你彭家的孩子，就让我顺顺当当生下，莫磨我，不是你彭家的孩子，就让我跟孩子一同顺顺当当去了，也莫磨我。然后，娘艰难地，一步一步地爬到床边，等待我的降临。

　　结果，我还真米折磨娘，很顺利地出世了。

　　娘用剪刀艰难地剪掉脐带后，就再也米有力气了，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等死、等救。羊水和血，流了满床满地。泪和痛苦，流了满床满地。对孩子的祈祷和对我爹的悔恨，流了满床满地。娘一直在张口喊人救我这个儿子，却喊不出声，只能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娘一直感到有一只手在拼命拉娘，要把娘从我身边拉走，另一只手在拼命按住娘的眼睛，要把娘的眼睛紧紧闭上。娘感觉被越拉越远，身子越来越轻，可是，娘的眼睛却拼命地睁开看着我，哪门也不肯闭上、不敢闭上。娘怕眼睛一闭就永远看不见我了。娘在用最后一滴血和最后一丝力气，与阎王搏斗，与死神抗争。

　　幸亏那个劝娘生下我的远房嫲嫲路过，听到了我的啼哭和娘的呻吟，赶忙救起了我和娘。要不，我和娘讲不定当时就死了。

　　所以，我给娘的磨难从我尚未出生时就开始了。我似乎生下来就是为了折磨娘的。娘喰尽的千千万万苦，都是因为我。娘受尽的千千万万罪，也是因为我。命中注定，我是娘一生都要背负的孽债！

　　娘，一块坚如磐石的寒玉，以月的清辉把我踱亮，以天的胸怀把我接纳，以海的深情把我养育。若有来生，我还是娘的儿子，匍匐在娘的脚下，亲吻娘的前世今生。

　　娘的一生都是磨难。娘的一生也是传奇。娘万劫不死的生命历程，娘百折不挠的精神斗志，娘舍命相护的舐犊之情，娘海纳百川的宏阔之心，都是一部写不完的书。在孩子的心里，娘是不死的。娘是不朽的。娘是永远活着的灵魂、生命和亲人。

　　世界上有很多有钱有势的母亲，我只要我娘这样的贫穷卑微就够了。

　　世界上有很多伟大高尚的母亲，我只要我娘这样的弱小平凡就够了。

　　我娘，是天下母亲的缩影。

　　我不晓得世间是不是真有天堂，如果有，我祈祷娘的来生不再是一只无脚鸟，而是天堂鸟；祈祷娘跟那些善神、福神和所有的好神住在一起，平安幸福；祈祷娘和所有的好神都保佑娘的子子孙孙。百年以后，我们这些儿女也会像一只只天堂鸟，飞回娘的身边，做娘千年的孩子、万年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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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怀胎在娘身，无踪无影又无形，好似水上浮萍草，不知定根未定根。

　　二月怀胎在娘身，四肢无力少精神，路头上下难行走，双脚提起重千斤。

　　三月怀胎在娘身，站不是来坐不宁，茶不思来饭不想，挑酸挑辣强提神。

　　四月怀胎在娘身，头重脚轻像病人，血气上奔吐酸水，儿在腹内转乾坤。

　　五月怀胎在娘身，儿在腹内成了形，儿喰娘血见天长，娘无血色脱了形。

　　六月怀胎在娘身，口含凉水不敢吞，生儿当然满堂喜，生女为娘添忧心。

　　七月怀胎在娘身，受苦受难伤心人，热来好比炉中火，冷来好比雪水冰。

　　八月怀胎在娘身，睡到床上难翻身，日夜想往娘家去，又怕孩子路上生。

　　九月怀胎在娘身，娘奔死来儿奔生，阴阳只隔一张纸，十厅阎王见九厅。

　　十月怀胎在娘身，临时临月儿临盆，一阵痛来一阵紧，阵阵痛得要娘命。

　　一劝世上男和女，莫做忤逆不孝人，羔羊喰乳犹跪膝，乌鸦反哺知娘恩。

　　养儿不报父母恩，如同牛马一畜生，雷打火烧无人怜，世人唾骂无良心。 

　　忤逆还你忤逆子，孝顺还你孝顺根，不信你看屋檐水，点点滴滴滴现坑。

　　二劝世间后辈人，不要嫌弃父母亲，生你盘你淘尽神，养你教你操尽心。

　　长乖莫嫌父母丑，富了莫嫌父母贫，莫嫌父母嘴巴多，多陪父母散散心。

　　好衣都给父母穿，好味都给父母品，好事都给父母做，好话都给父母听。

　　孝顺父母要搭早，不要今晚推天明，一旦父母撒手去，后悔莫及罪千层。

　　要做孝子世人学，莫做孽子世人恨，赤子报得三寸晖，千古传颂留美名。

　　谨以此歌，与天下儿女共勉。

　　谨以此文，献给娘和天下娘亲。

　　（全文完，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湖南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2185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