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正望 母亲是大兴寨人,十三岁时离开大兴,距今已有七十余年,虽然如今家乡已无亲人健在,但她一直挂牵着生养过她的那方山水,每每与我说起家乡的种种,我能从老人的言语之中,触摸到萦绕于老人心中的那份绵绵的乡愁。为了却老人的心愿,“五一”假期,恰逢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一家人便陪同母亲去了大兴寨。 大兴寨在何处? 我与母亲从吉首出发,驱车走319国道,经矮寨镇,至矮寨山脚下往左拐进乡村公路,走进一条大峡谷,沿河迤逦望崇山而去。水泥路虽窄,但行车还是安全平稳。车在沿河公路上奔驰着,但见两边山峰突兀,“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幽篁丛生,溪流淙淙,白鹭无忧无虑地在水面飞来飞去,悠闲自在,还有那绝壁上高悬的岩洞,那罅口处飞泻的瀑布,那山间散落的房舍,那坡上水汪汪的梯田,眼前美景真是不可言说却又迷人心目,用山清水秀这样的词来形容这里的山水风光,似乎总不尽如人意,但又一下子找不出一个恰如其分的比方。 从矮寨镇过来,行约八公里,便至大兴寨,倏尔又一方鲜美的景色闯入眼帘。一条大河自崇山峻岭中奔来,河流水势不急,呈“U”形绕村而过,这河流便是峒河的上游,寨子正好建在“U”形的开口上,三面环水,一面依山,寨子像是受宠的婴儿般,被这条河流像母亲样紧紧抱在怀里。河水是从大龙洞下来的水,绕过一座大山又绕过一座大山,千回百转,被苍翠的青山筛滤得清亮澄澈,站在岸边可见水底里的各色沙砾卵石,和往来游荡的小鱼儿,这般清澈的溪水让我忆起小时下河摸鱼的情景。 俯仰大兴寨它在吉首市最高峰莲台山脚下一条大峡谷中,亿万斯年前大自然用它的鬼斧神工,把这片莽莽群山劈斩出纵横交错的沟沟壑壑,形成奇特的喀斯特地貌,悬崖峭壁,巍峨奔放,雄奇阳刚过后,再沿沟沿谷温柔轻灵地勾勒出一条条清澈宛转的溪流河谷。人们追溯历史,可以驰骋遥想,远古时期一群群不停辗转迁徙的苗民携妻带子,千里迢迢,“从那黄水浑水上来,从那绿水浊水上来。”“从那小溪上来,沿那大河上来;从那川谷上来,沿那川冲上来……”一路跋涉而来寻找心中的乐土,其中一些人被这秀美的山水扯住了脚步,便在这里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大河流水,无穷无尽,斗转星移,光阴荏苒,从沟壑深处跑出来的每一个溪流的出口都能打捞起山里人命运的砂金,每一块水冲浪打的岩石上留下的一道道水印都有着迷人的古老传说。这遥想犹如云遮雾罩的大山,锁住了岁月的云烟,却参不透武陵五溪苗族苦难历史的谜题。 母亲说,因邻近凤凰县的米良乡和花垣县的补抽乡,大兴寨场自古以来就是重要的粮食交易处。她回忆说,每逢赶场,山里的村民都要从大山里肩挑背驮些自家富裕的东西来场上交易,散场后再把换得的自家需要的东西肩挑背驮回大山里去,解放前,这条河面上热闹时停泊有上百只大小货船,往上走贵州松桃、铜仁,运去棉纱、洋布、食盐及杂货,往下走湖南桃源、常德,运去桐油、苎麻、五倍子等农产品和山货,曾经货物集散地、水手歇脚的好去处,自然街市繁华、交易活跃、人丁兴旺,城里头有的,这个寨子上也有,城里头玩的,这个寨子上也玩。如今水路早已功能丧失,进出货物都从头上的矮寨大桥、高速公路流通,寨子也就萧索、冷清了下来,虽然那条河流还在寨子的边上流淌,但身子骨因上游水电站的建设清瘦了许多。 除了这亘古不变的山水,母亲记忆里故乡的样子已不复存在了,七十年来,母亲对于故乡的印象,既不怎么改变,故而按照从前贮存在大脑里的信息去搜索,已找不到童年走过的一点蛛丝马迹了。行走在水泥路面平整的街道上,故乡似乎已认不得这位远方来的老太太了,母亲蹒跚的脚步、踌躇的神态,像是一位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她也认不出这曾经生养她的故乡了。“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人生易老,世事沧桑,面对故乡的新貌,母亲的眼里流露出一种陌生而又感慨的眼神,而我在回味母亲的回忆中,对大兴的过去却产生了许多离奇的幻想。 走累了,母亲在一隔房亲戚家里歇憩,我便朝河岸方向走去,忘路之远近胡乱走一阵子,来到河边,眼前豁然开朗,对岸茂林蓊郁,河水碧如澄靛,河面一座“连心桥”连接两岸,这是政府在本世纪初为解决两岸群众渡河不便的困难修起的一座石拱桥,很显然,百姓的感激之情都倾注到这桥的名字中了。站在“连心桥”上,捕捉河面山谷中的微风,听着汩汩地流水声,像是对往昔岁月的挽歌,不知母亲的那份乡愁是否得到了寄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