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春林 12年前,韩日世界杯。中国对哥斯达黎加那场,我们正在上初中物理课。那堂课几乎没人能够静下来,同学们一窝蜂地请假说要上厕所,然后跑到一个家住校园内的同学家门口,探着头看电视直播。 这个场景时常在我的脑子里闪现,就像一部电影的开场。但我始终回忆不起当年扒在门缝一起看球赛的同学有哪些。12年过去了,密密麻麻的身形全都呈现出模糊的状态。唯独看得到当年的自己,剃着小平头,炸开的头发像修整过的仙人球。如果真是电影,走到现在,演绎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时段,便有了相聚与散场。 或许遗忘是早已注定好了的,根本与时间无关。 朋友陈,初中时我们在同一个班,同一个足球队。每天的饭点都约好了去吃食堂,饭卡就只用一张。那时候,我们总是聚在一起,谈论某款刚上机的游戏,一起在马路上踢足球,一起蹲在墙角里打弹珠。没有任何征兆,我当兵回来后,我们几乎就不怎么来往了,不知是不是双方突然都感觉到了三观不同话不投机的无趣。我们再也无法子夕阳下的马路边一起踢足球,在滚滚车流中微笑着挥手再见。为了保存曾经的温暖记忆,我们都相互刻意保持着距离。偶尔也在唏嘘,二十多年的友情,似乎只能到这里了。 我想到了人与人沉重又如浮萍般的际遇,不仅仅是朋友,亲人也会因某种原由产生隔阂,毫无关联的陌生人会在某个机缘之下互相依偎,分享生活的友人会因某一件事尴尬地散场。每个人只是一片浮萍,偶尔相互依靠,但大多时候是在随波逐流。 去年冬天,跟朋友相聚。散场时,天空飘起了雪花,突袭而来的冬雪正好顺应了当时闪躲的心情。大片大片地落在脸上,瞬间幻化成水珠,风吹过后,雪花仿佛没有来过。我预感到某些东西正与我渐行渐远了,那一天,置身在喧闹的街区,我感受到了比雪花更冰冷刺骨的东西,便是距离。我无法预知,未来的我们是否还能够聚在一起,五音不全地唱完《我的好兄弟》。我们相互告诫,“我们不是分开,我们只是在追逐梦想的路途上顾此失彼。”似乎是抓着稻草自我欺骗,忽略自己和现实之间的障碍,然后借助人生繁杂的线索,给自己的一些混沌的安慰。 于是,我想起了一次告别。小学时,一起长大的同学要随着父母迁学到外地,所谓的外地其实也就是相距百余里的另一个县城。只是当时的我们,觉得只要离开家乡的小城便是远行。在她临行的傍晚,我们几个好友围在操场里转。告别的氛围比较凝重。走着走着,她便开始抽泣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你们不要忘了我哦”,似乎是在强调,似乎预示转身就是天涯。看到她的隐忧,我们几个连说“当然不会”,语气坚决。然后便畅想长大以后,说好了要共同参与各自的未来。 时光悠悠,虽然至今我们仍只有百里距离,也不再谋面。就连没有远行的几个人,也各自天涯了。当初承诺的“不会忘记”,已在空中飘着。 曾在一个狭小的木房子里听一位大师传道。他告诉我,生活是自己的,告别也是自己的,所有的纠结、困惑也都是你自己的。每一次告别都值得珍惜,也值得铭记。懂得与一花一物握手言和,就是珍惜活生生的自己。他送给我一本书,在书的扉页上写着:“这些年你的书架后躲着一人,你可以佯装看不见。你注视着那个内向的人,将他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让这个人在回来的路上慢慢长大。” 而在经历了时光的凉薄,发现那个曾经目送远行的人,就是我自己。 我终于明白,当初在夜幕下的操场,她为什么哭花了眼,我为什么念念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