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妹 我每天都走在一条风居住的街道,在街道尽头的夜晚习惯了伴一幅画,沏一壶茶,读一本书,近了又远了、浓了又淡了。 就像炎炎夏夜,捧书而读,风撩纱窗就扯出一段扇子故事。50年代初,文怀沙到上海,吴湖帆在家里请他吃饭,饭桌上用汉砖垫砂锅,说家里找不出比汉砖更不值钱的东西。文怀沙就随手从吴的笔筒里拿出一把扇子,是清朝状元陆润庠的字与画,此扇不能跟汉砖比。吴湖帆意味深长地说:“这把扇子如果拿在你文怀沙手里,恐怕也就值几块钱,也可以说一文不值,到了吴湖帆家里,这个扇子就价值非常高了。”原来吴湖帆已收齐了七十二位清代江南状元书写的扇面,文怀沙由此感叹:“吴湖帆教我学会认识比汉砖更有价值的折子扇。” 这则故事,比不上晴雯撕扇让人怦然心动,比不上李香君血溅桃花扇让人绝望凄凉,比不上“团扇如圆月”、“轻罗小扇扑流萤”、“歌尽桃花扇底风”等古诗词中的风情风雅,却倏然让我懂得扇子也是一种文化艺术,打开是一帧风景,折上是一柄蕴藉。 我就想起《源氏物语》所写:“两根外骨上各装着三片樱花模样的饰物,扎着五色丝线。浓色的一面上用泥金画着一个朦胧淡月,月影反映在水中。”扇上风光旖旎,素手轻挥,摇落的是一幅画,是一首诗,是一段曲,是一串蝶飞燕舞,是一帘眉山眼水。由此可知,扇子更多的是流散着书卷气质。古今书画家喜欢将诗词歌赋、书法以及山水、人物、花鸟等运墨于舒展空灵的扇面上,王羲之、唐伯虎、董其昌、郑板桥、吴昌硕、齐白石、张大千、傅抱石等纷纷在扇上布白挥墨,有蝶翩飞,有鸟争鸣,有山水流出,有优伶弹唱,方寸之间透出疏宕清逸的风骨风韵,深深地切入中国文化肌理中,尽展艺术的绝美风华。 我后来又翻开董桥的书,他讲述了新藏张大千的一柄折扇,是张大千画李秋君像。董桥说,张大千这笔淡墨仕女画得神妙,云鬟,檀口,柳眉,酥胸,纤纤一双玉手都透着春意,连长题也题得有情有趣,一手小行书更是劲秀,古媚,高邈:玉手轻匀粉薄施,不将檀口污胭脂;岁寒别有高标格,一树梅花雪裏枝。大千居士张爰为秋君女士画像并戏书海上旧作。时在癸酉重九日於吴门网师园婵娟室。 这柄扇子花草不沾,一片空灵,清雅到头,使夜晚读书的人也百般牵念。 我认识的苏州画家朱墨春,师从张大千入室弟子郁文华,也就是大风堂再传弟子。“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一直羡慕江南风景好,山水是温和的,人是儒雅的,就像朱画家笔下凝结的风光之美和文人情致,让纸上水墨也成为一种江南意象,一纸墨、一壶茶、一炷香,画里画外禅意芬芳,衬得平常生活愈加清淡高雅、品位脱俗。 在网上,我偶然看到朱画家画扇,老骨子的折扇,洁白如霜的纨扇,清冽水墨,唯美而诗意,氤氲出书香墨浓的心灵气息。扇子别称“凉友”,一树梅、一枝荷、一尾鱼、一只鸟,浸染了水墨的扇面,却是别样的婉约散淡,一以径流的端庄森严,蓦然转身,却是灯火阑珊的幽远深隐,扇的情致,扇的意态,宛若活生生的一个人。 《说文解字》释义:“扇子之本意是门扉。”舍不下那份想念,轻轻推开门扉,我由此得到画在苏州的一把折扇。那是一幅鳜鱼图,一尾鳜鱼嘴张得很大,仿佛破浪游弋而来,神情飞扬之处,掩抑不住骨子里的文人趣味,到底比那些跟随时代的笔墨胜出许多。画里“无声”,引起观者的“迁想妙得”,因此我能感觉到水墨里藏着八大遗韵,是八大一圈一点眼珠顶着眼圈翻着白眼冷眼看着世间万物的鱼,是八大三两笔就能将客观物象的灵动与冷峻跃然纸上潇洒飘逸透彻心骨的“墨点不多泪点多”,而其构图水天一色,空间无限,鱼在纸上丝毫不动,却仿佛随时可以搅动一片汪洋,有一种宏观的气势。当你凝眸时,翻着白眼的鱼就被赋予了人性,眼睛也说了话,你甚至觉得自己的心都被那对透着冷逸的白眼看穿了,刺骨了。 这幅画,清逸冷峻,水墨荡漾开来,风雅、风韵,蕴藏着一种深厚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好友王钢移居澳洲,远山远水,情境里多出一份倚盼。记得几年前相聚,他知我爱画,特意让我欣赏了他家里的字画。画,也是人的气质,其风雅清逸只有懂得的人才与之相称相配。如今,我能够表达的情谊也唯是自己喜欢的字画了,安静的人,安静的心,安静的事物,安静的离别。真心希望这位兄长在月华如水的夜晚静静喝茶时,墙上悬挂的一幅水墨,风情风韵,在异国他乡给人惊艳亮眸,逸出一缕故国故乡的慰抚和温暖。我把数幅字画一一拍照由他选,放着六尺八尺整幅的画不要,他最后选了那把小小的折扇。 我也由此感叹:扇子,就是气质,就是心境。 一把扇子透出一个人的情致,清风明月不独在水墨里。弹一曲,听出了高山的巍然;拨一弦,明白了流水的悠然。千山万水走过,一怀淡泊、一片豪迈,诠释了质朴而不世俗的清逸友情和清逸人物。 王钢是生活在外地的杭州人,游弋商海,骨子里却仍旧是江南的温文尔雅,喜欢苏州园林般精致细腻的文化,追求澹定神闲的生活,有一股文人不俗的清高志趣。我没去过苏州,但我知道苏州拙政园有座“与谁同坐轩”,是一个扇亭。据说轩名取苏东坡的词“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此轩依水而建,形状呈扇形,轩内门、窗、桌、凳、扶栏等所有的摆设和物件皆为扇形,着实风朗逸致,透着扇的清雅、人的灵秀、城的幽淡,还有时光的漫散。故有女子轻叹:夏夜坐于轩中,水中月,清凉风,如摇扇撷来的清爽,心旷神怡。 明月朗照,清风浮动暗香,轩隔山隔水,扇隔山隔水,人也隔山隔水。我惟能做的,就是一个人行走在风居住的街道,隔着一杯夜色,两三行文字,四五分牵念,任轻风淡漠,却终是,细碎而柔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