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6版:文化醉乡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4年6月29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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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是一种回退
———《清清的皮渡河———湘西桂塘优秀文学作品选》序

  田 耳

  梁厚能老师前不久打来电话,说是将家乡龙山县桂塘镇写作者们的文章辑成一书,书名《清清的皮渡河》,嘱我作一篇序。我第一反应是,这书名如此老旧,放在今天的案头会不会让人看成奇葩?梁老师近两年自筹资金,广邀名家挥毫,在古道溪、跳岩河一带摩崖刻石、立碑林,为故乡营造文化氛围。这年头,对赚钱不感兴趣倒要贴钱搞文化,能有这种赤子情怀,我自是感佩良多,正愁无力参与,所以作序之事满口应承。

  看到书稿,方觉头皮发麻,自问,我有没有资格写这个序?这部书中作者,有前辈大家蔡测海老师,有学长黄光耀、杜国平,还有杜诗江先生,一直以伯伯相称。照此一看,写序哪是我能干的事?既已应承,只好硬着头皮上,好在我已成为桂塘女婿,这里也有我的爹和娘,能算半个桂塘人。所以,一半的桂塘身份以攀亲缘,一半的外人眼光,正好作个客观的打量。

  我首先知晓大名的是光耀兄。当年高考后苦盼数月,盼来是州电大入学通知书,心凉半截。校方附上给新生的书信一封,措辞诚恳,言英雄不问出处,有志者如锥在囊,出头有日,先放低了身段,以后更能适应社会瞬息千里的变化。信后列举三个人名,一是企业家王锡炳,还有两位作家———黄光耀、麻其勇。当时正有写小说的想法,一看这学校出的学生,有头脸的三分之二都是作家,到底放下心来,卷着铺盖去了。

  真正面见老兄又是数年后,在吉首龙章二家里,见面就是喝酒,三两句有如熟识,不生分。2003年到龙山呆了月余,有天无聊又拨了老兄电话,老兄就命我去他那里。一摩托坐到他家三角形杂货铺前面,老兄正光了膀子等我,从抽屉抓一把散钞零票请我撮一顿火锅。当时印象就很深,感觉这老兄一介文人,武也武得,后来才知与家乡地气关系甚维。桂塘位处湘鄂渝交界地带,有道是一脚能踏三省,自古民风强悍。本地土著,即使喜好文字当了书生,秉承的骨血,也消退不去一股狠劲。

  2004年得以结识杜国平兄。那时去长沙读毛泽东文学院三期作家研讨班,湘西四人,与国平兄最为投契。看他文章,虽然下笔吃力,但他对文学的虔诚,非一般人可比。谈到文学,此兄眼中闪烁的光芒,我想正是信仰的状态。他的作品不多,也就四五篇短小散文,一篇稍长,《记忆深处的那头牛》,是为代表作。他说他呆贾坝,能看到的文学书籍不多,收到州文联《神地》,一字都不漏地读。我很震惊,《神地》大概就是为他办的,除了他,没第二个人能死忠于一本内刊。他说他不爱说话,其实滔滔不绝,而且,即使把话题谈尽,他还可以背他的那几篇文章,每篇都倒背如流。于是,在他反复背诵中,我也能记住其中一些句子:“……遇上高坡陡坎如果你不叫它调头,它会勇往直前,好像把高山和云彩都踩在它的脚下。用它耕地你会感到心情舒畅。”我反复地听,不忍扫他兴致,听众悄悄走了,剩我一个,想走也走不了。

  心里也在反复考量,国平兄的东西好吗?

  ……语言太老旧……大概只是一般……其实还不错噢……真不错……好!

  静下来想想,我喜欢他在背诵自己文章时脸上的表情,眼里的神采,忘我的姿态。我乐意被他洗脑,在这过程中我感悟文学何以让人忠贞不贰。我想起基罗加的一篇小说———是说一个老农辛苦养大的七只南瓜遭窃,追踪到市场,小偷正摆地摊卖南瓜。老农上去想要回,小偷脸一拉就无赖了,你的南瓜?喊得应么?这厮轻看了农民爷爷,别人喊不应他喊得应,掏出七只蒂柄,非常准确地铆进每只南瓜肚脐上的缺口,叫唤着他给它们分别取下的乳名,有只叫小胖,有只叫乖乖,有只叫狗蛋……

  国平兄无异就是那个老农,他可以和他每篇作品建立血肉联系,每篇作品都是他的小孩,不会丢失。印在杂志和报纸上,很快压进故纸堆,但这些文章在他嘴里可以一次一次复活。没人能封住他的嘴。所以,他写得不多,发表都成困难,但有一群亲骨肉,最宠爱的,自然成了代表作。

  关于这本作品集,我只是粗粗看了,29位作者,我面见过的不足10人。一看姓氏,田、彭、向加上符、杜,这五姓就占了七成,可见成分纯粹,本地土著,毕兹卡;再查简历,也是如此大同小异,除了个别人士,大都基层摸爬滚打,在社会上找定一个身份,不咸不淡地活着。我们千差万别,但我们也如此雷同,都有一份文字爱好,各自凑些篇什,散文、诗词、对联、报告文学、文史掌故……汇成这么一本文集。专业篇章不多,大都是爱好者得此一乐。

  我想这本文集也只会在小范围流传,而它的意义何在? 

  当然不是展现桂塘坝文学阵容强大,写作爱好者人数众多。写作不是地域之间的比较,不是一个乡和一个乡比,一个县和一个县比。时至今日,我认为它就是关起门来自得其乐。问题是,我们真的得到快乐了吗?

  然后,还是忍不住谈到文学。文学在今天已是冷僻话题,酒桌上开口怕讨人嫌,而我作为写作谋生之人,明显感觉写作者已经多过阅读者,若有人闲来读一读我的小说,真要抱拳相谢。

  一个乡镇能有二三十作家或爱好者在写,在看,这就是一个热闹之地,而文学的热闹,又常常有违GDP的发展,在被商业遗忘的角落恣肆生长。

  文学其实是个穷朋友。它曾是你下地劳作整天以后,在煤油灯下徐徐铺展开的整个世界;当你锦衣玉食宝马香车,这个朋友会立时显得寒酸。文学,其实就是故乡,它也许荒凉贫瘠,而你不妨远走高飞;当你累了走不动了,当你在别处碰壁想要回退,它和老家的破板房一样坦然地接纳你。文学在,故乡就在;文学不孤独,母亲就不孤独。

  敝帚自珍,长久以来被人当成是贬义词,但当一切都不值得珍惜的时候,它又被赋予褒义。所以一本地方文集印出来,它的意义固然是自得其乐,但谁也不能否认这种乐趣正包含着文学的根性。

  印一本文集,自己须得喜欢,彼此须得叫好,不和别人比,从中榨取乐趣。

  文学是一种回退,当别人都一往无前地奔向远方,必然要剩下一些人,站在原来的地方,捡拾别人不再需要的东西。丢下的未必不好,苦心谋求的未必精彩,这是日渐遮蔽的真相,你我有知即是福分。至此,再考量《清清的皮渡河》这一书名,忽然又觉得好。它充满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气息,但八十年代不正是文学最为辉煌荣耀的时代么?八十年代以前人们营养不良而瘦弱,九十年代至今人们营养过剩而虚胖,中间恰有一个八十年代,不胖不瘦,整个社会的肌理像一个健康小伙,浑身散发着欣欣向荣的气息。

  最后,我有个提议:若有谁能从头到尾看完整本书,大家就摆桌酒菜犒劳他;谁能在席上背诵同仁的文章段落,当然就要向他(她)敬酒。

  

  (田耳,湘西凤凰县人,1976年10月生,青年作家。作品曾获第十八届、二十届台湾联合文学新人奖。2006年获“湖南青年文学奖”。小说《一个人张灯结彩》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2004—2006年)、优秀中篇小说奖,以及2007年度“人民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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