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复科 船和水草,生活在河面。顽强,依旧。 黄了,青了,山上叶子,在四节中交替,等候着太阳出来,伺候着太阳落下。太阳出来了,光影复入细微的水汽。河岸野甸上花草在春,在夏,在秋,在冬,在效法人事的轨迹演绎,荣也罢,枯也罢,盛也罢,衰也罢。一片凄迷的水天之间,长河作出了一个半拍的休止,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托出了一座古镇———浦市。 当旭日升腾,满河的晨雾弥散开来,远处的山体,绿树,青草在一派黛紫色的略带忧伤的氛围里扑面而来。 沅水南来时刻,我正逆水而上,相逢刹那,可能都感觉到了那么一点疲惫,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歇息。一念之下,相对莞尔,长河舒缓下来,我心随之悠闲。古镇那份与生俱来的风度,契合了这种心境和情境。感觉一下啊,就亲近了,生动了,鲜活了。 亲近浦市,是我阅读过她的前世和今生,是我感觉到了她早已人格化了的生命存在,抑或存在的形式吧。 虽是初见,宜作重逢。 人生有那么的迷惑,历史亦然。很难言说,只有独悟。 如果说人生犹若历史的缩影,那么历史是否可以比喻为人生的无限延展?人生可以叹息,但不可一味叹息。历史可以慨叹,但不可在慨叹中迷惘。坚强的人生把握者,历史的创造者,面对这条远道而来的长河,不需感叹五千年前腰围兽皮手持石斧的先人,也不必一味喟叹两千年前那个绝望孤独的诗人,因为历史和人生一样,不可重复,不容沉醉,唯有深思。更何况,一个古镇的兴衰,又岂是几句言谈堪破的透彻?又岂是几声喟叹可以了结? 地方史志记载,明清以降,在这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古镇里,修建了三条商贸古街、六座古戏楼、十三省会馆、二十多座货运码头、四十五条巷弄、五十多家封火墙窖字屋、七十二座寺庙道观、九十多个作坊。目前保存最完整的还有吉家院子、周家院子、李家祠堂等二十多座。历史上的浦市,兴起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码头曾经是凤凰厅镇案和辰沅永靖兵备道守兵饷银中转站,辛亥革命后,新编军队调防,兵饷供给制度和运输路线都发生变化,这么一大笔金融活动停止了来源,地方百业都受到影响。钱庄,银行抽资,让一度兴旺的造纸,烟花鞭炮制作,桐油出口也逐步衰落,大批商贾外迁或破产。辉煌一时的湘西古镇,犹如当地闻名遐迩的烟花,热闹之后归于沉寂,归于黯然,归于寒鸦暮鼓声里的往事和传说。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转不去的是那融入浦市人血脉中的风情。深深浅浅,平平仄仄,响彻风雨中,日光里。这绝对不是尾声,也不是遗响。只是一片宏大乐章中的一个休止,犹如眼前的长河,停留是刹那,转身是天涯。 抗日战争期间,国破家亡,风雨飘摇的日子,沈从文先生路过浦市,故土情怀,悲悯之心,油然而生,感叹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虽生活与自然相契,若不想法改造,却将不免与自然同一命运,被另一种强悍有训练的外来者征服制驭,终于衰亡消灭……会发生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显然,这是先生伤时感怀之语。 然而,先生依然为浦市风光和人文由衷赞叹:“一切光景静美而略带忧郁。随意割切一段勾勒纸上,就可成一绝好宋人画本。满眼是诗、一种纯粹的诗。生命另一形式的表现,即人与自然契合,彼此不分的表现,在这里可以和感官接触。一个人若沉得住气,在这种情境里,会觉得自己即或不能将全人格融化,至少乐于暂时忘了一切浮世的营扰。” 世事时移,时代变迁,先生也许不曾想到,这片令他忧伤叹息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业已生成的人文风情,正在吸引着世人的向往之心。 当新一轮湘西旅游项目开启的时候,一个古镇的华丽转身,必将再续她的前世和今生的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