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望

　　今天，我还得再去茶峒，就是沈从文先生的小说《边城》中描写的，那座湖南与贵州、四川（今重庆市）三省交界、美丽朴实充满山里人喜怒哀乐的小山城。

　　这回去是调研山城的地名问题。当地人致信国务院，强烈要求恢复茶峒的称谓，列举了许多当年将茶峒更名为“边城”的错误和不应该，其辞铮铮，其情切切，说得义愤填膺，诉得痛心疾首。民政部将此信由省民政厅转至我这里，要求认真研究。我不敢懈怠，“打起背包就出发”。

　　茶峒在清水江畔，四周环绕着蓊郁的山峦，碧绿的水，青翠的山，加之处在三省交汇的特殊地理环境，云蒸霞蔚，山水滋养，让这座小山城，既富有浓郁的边镇民族特色，又很有清纯素朴的乡村诗意，叫人一走进这座古老的山镇，听着青石板发出的足音，便会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和淡淡的乡愁在周身徘徊，望着清水江汩汩流逝的河水，便会在乡村的宁静中无端地抽出一丝放不下的思念萦绕心头。

　　要答复好上访信件中就恢复“茶峒”提出的问题，我决定深入百姓中去，了解些原汁原味的东西。于是，我们沿着澄碧的清水江，溯江而上。

　　在与群众交谈中，我们了解到，对“茶峒”这一称谓的涵义，众说纷纭，但比较集中于两种说法：一是苗语意指此镇是“汉人居住的地方”，汉语根据苗族发音译为“茶峒”；二是因这里盛产茶籽桐油，还有贵州、四川下来的，都要通过这里的水码头船运出去，码头街巷到处堆放着茶籽、桐油，久而久之，人们约定俗成，便将此地取名茶峒（与“桐”谐音）。至于“茶峒”这一名称始于何朝何代，年代久远，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尽管有这些歧义和无从稽考的地方，但从他们的谈吐中，我能强烈地感受到，他们心中装着的永远是“茶峒”，而不是“边城”。尽管很多本地人对“茶峒”的本义不是很清场，但对茶峒的称呼却是那么地亲切，那么地刻骨铭心。

　　边走边访，忘路之远近，不知不觉来到湖南对河的重庆洪安镇。看见临河有一苗家吊脚楼样式的“农家乐”，我们便走了进去。园子占地很宽，且依山傍水，内有果园、菜园、餐厅、娱乐室、苗鼓表演厅等。“农家乐”的主人是位约莫四十来岁的精明汉子，十分好客，见有人来，便立即迎上来招呼。知道我们来自湖南，他更热情起来，说自己就是茶峒镇人，经营的这片园子是块“插花地”，属茶峒镇水井湾村，且正好位于一脚踏三省的界旁。怕我们不信，又极认真地将我们引至他家吊脚楼悬空临河的水岸边，用手指着河面上的一块小洲，说，这就是“鸡鸣三省”的地方。

　　河水清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得见河床都是板结的大片石头，近岸处水深齐膝，从岸上可涉水至小洲，洲上尽为蔓草所覆。有一条从山上下来的溪流，正遇着这块小洲，水避为二，注入清水江中。他说这溪水是从贵州迓驾镇过来的，贵州和重庆以此溪作为两省的分界线，当地人将此溪流称为渝黔溪。我顺着溪流的方向看去，小溪自山谷流出，清澈宛转，由于有级落差，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瀑流，水流沨沨，溅起一些泛着银白的水珠，而后扭了几下腰，便消失在山涧里去了。原来，渝黔两地就是被这小溪紧紧地牵着，翻山越岭，一路飞珠溅玉，最终在这里投入到湘（湖南）的怀抱。

　　我心想，这“鸡鸣三省”的地方，该是吸引游客的一块好招牌，便问老板，这里生意还好做吗？马马虎虎，不过比外出打工强多了。他有些谦虚地说。不等我们接话，他继续说，现在有了高速公路，游客一天天多了起来，自己有两兄弟，一起招呼这个园子，我是大佬，弟是二佬，只不过与沈从文先生描写的大佬、二佬不同，书里的他们行船下滩跑水路，现实的我们种地开店走旱路，时代不同，各做各的营生。

　　我问主人贵姓。他说，姓龙，苗族排名老二的“龙”（湘西苗族五大姓，依次为吴、龙、廖、石、麻），讲名字，你们记不住，就算现在记住了，过不了多久又会忘记，你们当真想记，就记我的外号“艄公”就行，怕搞混淆，你再加个姓，喊我一声“龙艄公”就准数了。面前的这位大佬，看上去很健谈，直率中还有些机智幽默。

　　话谈得投缘，他说什么也要拉我们到吊脚楼坐坐，喝口清茶，还吩咐人从地里砍来一颗西瓜，给我们消消暑。

　　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也就趁这个空闲，与他拉扯起家常来。他看上去，更愿意让我们听。我们当然也有意识地当当“顺风耳”，听他聊抗战时期“国立茶师”（国立茶峒师范学校）曾经的岁月，说刘邓大军当年如何从这里渡河解放大西南的风采，摆外地人来这里游玩时种种有趣可笑的段子，还谈起沈从文先生的小说《边城》，当然不会忘了有关“茶峒”地名的话题。

　　你们说“茶峒”（地名）能恢复回来吗？他问。我轻轻地“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们正聊得起劲，一阵欢声笑语由远而近，随即看到一大帮男女老少，穿过橘柚参差的果园，朝我们这边走来。大佬指着前面领路的一位中年男子说，这就是我屋“二佬”。看上去，二佬长着一副透出极憨厚诚实且健康结实的身板，从我们旁边过身，只冲我们憨憨地笑一笑，一句话也没说，领着游客径直朝河边码头走去，那样范像是告诉我们：该说的都让大佬说了，我只认做事，没有空讲闲话。

　　这帮游客是专程来这里下河划船玩水的，为不耽搁“艄公”的生意，我们赶忙与他告了辞。

　　望着远去的龙艄公忙碌的背影，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水码头上装船卸货、走川东下桃源的天保、傩送的身影，遥想那个月悬中天的美好夜晚，傩送二佬跑上高崖，用他竹雀般的歌喉，痴情地唱着一首首钻进翠翠梦里的山歌，真令人陶醉而又充满遐想……

　　年轻人的感情总是那样地炽热，那样地渴望，那样地幻想，那样地纯真，却又总有许多的错过、误会、失望和无奈，把年轻人的心凿得沟沟壑壑，把年轻人的路铺得坎坎坷坷，把年轻人的梦敲得零零碎碎。等到岁月蹉跎，可以回首匆忙逝去的青春的年龄时，那显得有些粗糙和被自己大把大把浪费掉的金色年华，让人忍不住要落下一滴沧桑的泪来。

　　郁郁清水江，青青碧溪咀，悠悠拉拉渡，依依翠翠岛……透过茶峒这许多美好的山川物事，你能看到她的纯净，她的悲欢，她的传奇，她的望穿秋水般无以名之的惆怅。“你们说‘茶峒’能恢复回来吗？”面对这样地求问，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但我晓得生长在这里的所有人的骨子里，会永远铭刻着“茶峒”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