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是于匆忙的时光中相聚与离别。 去年冬季,朋友来到湘西,我带其去沈从文纪念馆时,路过风雨湖便指着一湖残梗败叶说是一大片素荷,朋友听之就取出相机拍了许久,许久。后来,看片子时,我惊奇地发现竟然拍到了荷心,即一根荷梗弯曲在水面与倒影合成了一个心的形状。当时湖面满是细细绒绒的落叶,水也浑浊,显得有些腌臜,荷心却是花间声声慢那一份单纯,撩人遐想。 分别时,朋友说等荷花开了再来湘西。夏间之约,用无痕的笔墨滋润出光阴里的纯美,温润着生命的色泽。 冬去春来,那散落满地的莲子,又吐出新芽,用它青青的绿意,覆盖着风雨湖,一点点,一团团,一片片,长出了叶,长出了梗,长出了苞。素荷,像岁月中褪色的记忆,淡雅到极致,舍却了艳丽,舍却了丰盈,舍却了完美,又那么生动地印在那里。我像爱逛书店一样,常常去风雨湖看荷,在这个连月光也无法穿越的城市里,一片叶,一枝花,就是风中雨中有声,日中月中有影,诗中酒中有情,闲中闷中有伴。 不知道什么缘故,风雨湖的素荷今年晚开,别处的荷花已开了半个多月,这里却还是间或一两支花初绽的模样。连绵的葱绿不是设防的栅栏,成为夏天风里的涟漪,在穿透了一些烦恼,或者欲望后,沉沦在灼热的阳光里。每天下班后,走出办公室,穿过闹市,我仍旧喜欢静静地坐在风雨湖边,云雨烂漫,流虹蛙鸣,便是满衣风洒绿荷声了。我看着素荷,素荷看着我,她言,我语,我们不停地对话,孤寂也染上些许高贵的气息,烦忧、困顿在目光里弥散,心如荷一般,洁净,淡定,高贵。 时已仲夏,夏是看云、待风、听雨、赏荷的季节。我去花木市场买了一缸荷,卖花女说缘于大众都喜欢红色喜庆故而没有白色的荷。红荷也是荷,我带回家里置于案上,四五片叶,两三支花,柔美的想望中是一片善的光芒。两天后,第一朵荷就开了,小小的、粉粉的、淡淡的,濯姿浣影,流馨泻香。我想起《浮生六记》中记载:“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条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案下刚好存放有家乡的清茶,悠然来了兴致,傍晚花闭前就学着芸娘用薄纱包裹少许茶叶置于荷心,花太小了,尽管是拇指般大一坨茶,花瓣也不能完全合上,且也不管。 翌日清晨,荷花又开了,粉色的花瓣四散缱绻,而在花心的白色纱囊兀自端然,就像来自心灵深处的通秀与清欢,守着淡淡的烟火,让怀念在心间里开出素洁的一朵花。素心花对素心人,手中一盅浸润荷香的茶香淡淡缭绕,如美人如花隔在云端。 炎热起来,风雨湖的素荷渐渐盛开,每一朵花都有一个自己的故事,静静凝眸时就变成了一种心情。想在连绵的荷旁流连不归,可我做不到。因为我不是一只水鸟,一条鱼,一棵水草,一只蜻蜓,甚至连在水中游离的一片浮萍都不是。听着莫名的歌,看着陌生的人,走着望着。就在扳着指头数着一起看荷的日子,一场暴雨突然而至,连续三天三夜。人,在雨声中入睡,在雨声中醒来。几十里之外的凤凰古城,在雨声中洪水泛滥,在雨声中沱江两岸被淹、古巷子进水、风雨桥冲毁。不能去凤凰古城看水灾,我就去了近在咫尺的风雨湖,亦是一片洪水泛滥,原来离水一米多高的人行道全部淹没在水中,葱葱郁郁的一湖素荷,一片片叶淹在水中飘浮着,一支支花淹在水中飘荡着,徐徐放眼还随处可见残枝败叶蜷缩在岸边草丛中,沾着浑浊的泥渍,叶不再那么碧绿,花不再那么素白。 我仍旧淌水走到原来看荷的人行道上,雨仍旧淅淅沥沥打在荷叶荷花上。这一场暴雨,阻止了行人前来湘西的脚步。水自流,花自开,风自动,叶自飘,散散落落,荒荒寂寂。孤冷的人在此徘徊,在此等待,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抑或,雨是荷的另一种声音。清浅的岁月,在潮湿的夏季里飘散了一枕旧梦。漫天的雨纷然而又广漠,泠然而又潮湿,无奈而又寂寥,望穿雨帘,得见拍摄荷心处的水面挺立着一支静若处子的素荷,水灵洁净,风姿冉冉,缥缈着清幽的芬芳,千回百转的缱绻里,都是情意的流淌。我在水中伫立,几次欲语还休,几番欲走还留,水流花静几许袅娜、几许诗意,撞进深邃的眸子里,恍惚里暗香已袭来,如斑驳的时光久久凝结,也惹了牵念的目光。 欣赏朋友拍摄各地荷花,就像用一场彼岸花开的时间坐在风起云端下,我惟幽幽慨叹: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 文/九妹 姜盛芬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