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韧 摄 文/刘柏英 今夏的雨很多,淅淅沥沥,不期而至,这样潮湿的天气,又让我想起母亲。母亲患有风湿病,只因长期的劳累,每当晴雨天气变化,风湿疼痛难受,无法入睡。每每这时,我也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往事历历,如在眼前。 上世纪四十年代,母亲出生于一个非常贫苦的农民家庭,经历过饥饿,经历过匪患,经历过许许多多的苦难。24岁那年,嫁入我家。母亲嫁过来后,生育了我们五兄妹,生活仍然拮据。 到了八十年代初,分田到户,父母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年的含辛茹苦,家境稍有起色,全家人不再为生计发愁了。生活若照此下去,尽管清苦,但其乐融融,非常幸福。 1986年初夏,我的大家庭再次陷入困境———父亲患了重病。一天早晨,他突然不能下床行走。地处偏远,山高路陡,交通不便,父亲便由四个男子轮流抬着去了医院。住院时,正值农忙时节,油菜要收割,秧苗要移栽,母亲奔波于家中与医院之间,既要干农活又要悉心照看父亲。 可是,所有的付出与努力,还是未能救回病重的父亲。不久,我们七十多岁的爷爷便永远失去了儿子,我们的母亲永远失去了她的丈夫,我们永远失去了父亲,全家失去了主心骨。因父亲的去世,一切都变得不知所措和茫然。那时,我正在读小学,对于世事,似懂非懂,与兄妹哭成一团。 父亲去世后,瘦弱的母亲安葬好父亲,擦干眼泪,义无反顾地挑起了家庭的重担,犁田、耕地、砍柴……她什么都能干。在偏远落后的农村,一个女人要养活五个儿女,要盘儿女上学,还要照顾一位老人,可以想象背负着怎样的重担?付出了怎样的艰辛! 次年初夏,遇上干旱,山上雷公田,无法开犁。村民盼雨,眼睛都望穿了,老天却迟迟未下滴雨。一夜,老天终发善心,大雨滂沱。我们酣然入梦,睡梦中,被母亲的咳嗽声惊醒。我点燃煤油灯,灰暗的灯光下,母亲头戴斗笠,身披父亲生前穿的那件又大又长的蓑衣,裤管高高卷起,雨水顺着斗笠不停往下淌,母亲瘦小的身躯不停地打着寒战。原来,母亲去给雷公田灌水,准备次日开犁。 窗外,电闪雷鸣,风大雨疾。室内,灯光摇曳,忽明忽暗。母亲脱掉湿衣,抖抖索索爬上床,她的脚触到了我温热的双腿犹如寒冰,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下意识地把脚挪开。母亲在床另一头哆嗦身子。我悄悄地哭了,然后,紧紧地搂住那如冰的双脚,想用体温捂热母亲那颗寒冰一样的心。 天刚放亮,雨停了,母亲推醒我。不知何时,母亲早已备好犁耙。雨后,我赶着老黄牛,母亲扛着犁耙跟在后,小黄狗跑前跑后,母亲不时更换着扛犁的肩膀。显然犁耙太重,她扛得吃力。 雨雾在山腰盘旋。那时,我希望云雾里出现神仙,帮母亲一把。回头时,已把母亲落下一大截。前面要跨一级陡坎,母亲扛着重重的犁耙,尝试着跨上来,终因坡太陡,肩负太重,又放弃了,于是第二次又试跨,又失败了。此时,母亲换右肩扛犁耙,左手抓住后坎茅草,左脚先跨上,稍稍停了一下,积蓄力量欲做第三次跨越。 “娘……”我丢开牛绳,跑过去,用小手拖住她的手。母亲终于跨过陡坎。母亲不停地喘着粗气,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她放下重负,稍微歇息会儿,又出发了。因是抢水田,如不赶快,好不容易灌来的水,都会漏干。 终于到了雷公田,抬眼处便是父亲的坟茔……我看了一眼母亲,她正埋头整理犁耙沉默着一言不发。母亲架好牛枷,开始犁田,不知何故,向来温顺的老黄牛扑腾几下,拼命要爬上田埂。母亲咬着牙,费好大的劲,驯服了老黄牛。年幼的我,以为水中有蛇,怕蛇的我站得远远的。二姐送早饭时,我才知老黄牛不肯下田,那是水中极冷之故。母亲的双脚冻坏了,脚板瘦瘦的,直直的,满是黄泥,后来,是二姐背着母亲回家的…… 如今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两鬓斑白,却依旧劳动不辍。儿女们都长大成家,大家劝她不要再种地了,她却说:“劳动一下,舒活筋骨,就忘记病痛了。”现在我工作的地方离母亲很远,牵挂时,只能电话询问,母亲怕我担心总说自己很好。几次想要尽尽孝道接母亲来城里住,母亲都拒绝了,说乡下空气好…… 每当回忆起母亲艰辛,我的双眼总会溢满泪水,母亲扛犁耙耕田的身影,总是在我的眼前浮现。母亲用勤劳的双手,瘦弱的肩膀,为儿女们遮风挡雨,因长期劳累,她留下了一身的病痛,以至于每逢晴雨变化,就会腰酸背痛,难以入眠。但她却用辛劳诠释对儿女的爱,并给予了我们最宝贵的人生财富,最深沉的人世情感,使我们在生活中变得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