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悄悄地来了。

　　首先来的是秋风，轻轻地滑过你的肌肤，带走你的皮肤的温热，你的汗腺毛发便根根立起来，密密的鸡皮疙瘩，鸡虱子一样爬满你的手臂。其次是秋雨，风一吹，雨就毛毛地飞起来了，润在你干燥一夏的脸上，便有微凉在你的肌肤里幽幽穿行。而也正是这个秋风秋雨时节，人最易着凉了。

　　年迈的母亲，就是在这个秋雨秋风季节里，着凉了。

　　母亲说，前些天，母亲扯黄豆，天飘着细雨。当扯完黄豆的时候，被秋风一吹，身子忽然觉得一阵凉，母亲就感冒了，夜里直发高烧，40度，身子滚烫如炭火。母亲说完后，有气无力歪过头去。我看着依旧着一件薄衫的母亲，责怪道：秋天了，也不注意身子，该加衣的时候就得加衣。不要以为你是老人，秋雨可怜你，就不淋湿你的头发？秋风可怜你，就会对你吹轻一点儿？相反，你年迈的身子更是经不起这风的侵扰，雨的袭击。每每秋天的时候，都是我们做子女的提醒着母亲，可是母亲怎么就忘了呢？母亲说，真没有在意到这秋风秋雨哇。我将二姐给母亲买的衣服递给她，母亲眼眶里悄然浸出一汪水，浊浊的，欲跑出眼眶。

　　的确，这秋天不是明目张胆地来，而是悄没声息地溜进你的生活，让人不曾留意，也让人不想去去留意。因为人常常爱凭借经验过活。就说母亲，前头几年里，母亲的身体很健康、结实，面对一些小打小闹的秋风秋雨，母亲何曾在意过？即使出现那么一点小感冒，小不舒服，母亲不是照样挺过来了吗？在母亲的潜意识里，秋凉只是一只捣蛋的蚂蚱，在你身体上踩了一脚，又有何惧？然而，母亲却忘了自己的体质，正随着年纪的增大而下滑的事实。我们做子女的，当然想到了这些。在这个秋天里，二姐负责给母亲添置衣裳，大姐负责提醒母亲，我负责操作和料理这些事情……还好，针对这秋风秋雨，只要衣物就可解决得到了。

　　但是，在这个秋天里，母亲遭遇到的秋凉，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秋风秋雨，却不是一件衣服就可以遮挡得住的。

　　母亲已经是近70岁的人了，乡下的老人比城市的老人要出老的多。自从去年父亲去世以后，母亲愈发老了，一头盐白的发，皱巴巴着松弛的肌肤。蹲着的时候，整个人俨然是一堆灰土土的旧衣物。母亲年纪一大，似乎就分不清了活人和死人，常常一说话，全是活着和死了的人名字在母亲嘴里进进出出，这些名字交织在一起，母亲也就分不清自己是活在哪一个世界里了。

　　母亲常常说到父亲的好，一说到父亲，眼泪就默默地在眼角滑行。人这一辈子，不可能青壮一生，就如同一朵花，有了开放的热烈，就有凋谢的伤凉。父亲如同一片老叶子已经回泥土老家了，母亲还在这色彩斑斓的世界里孤独地摇曳着。昔日说话的伴，没了。母亲劳累回家后，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回想那些生气勃发的青壮时光，然后幽幽地发愣。还好，身边还有一个孙子在吵闹，才将母亲唤回心神。

　　但是，乡村的时光毕竟是清寂的，为此，母亲还特别养了两条细狗，一只黑猫，一群叫鸡，希望用这些生灵的嘈杂声充盈耳廓，毕竟子女不在身边。孤单的母亲，年老的生命，在这样的生命的秋天里，母亲害怕清冷，一如这秋天，风雨中会遇到寒凉。母亲显得很无助，她需要呵护。所以，每到节假日，我便在相距60多里的两个地域间来回地奔跑，看看母亲，问问母亲的猪仔狗仔风湿疼痛的脚，帮帮母亲到机房打一口袋米，陪母亲走走亲戚，跟母亲说说开心的事，听听她老人家唠叨那些发霉朽烂的往事、故人，尽管耳朵装载不下了，依旧一个劲地装载……只有陪着母亲说话，清理掉母亲这藤蔓一样缠绕的操心、烦扰、孤寂，母亲的天空，才可能露出了青天白日的朗明，做子女的，也只有这么做。

　　也就在听母亲唠叨的时候，侄儿怔怔地望着我，毕竟，他听厌烦了婆婆的唠叨。当然，他并知道，人人都会有秋凉的时候。

　　如今母亲病了，身子一阵阵地发抖，她哆嗦着枯嘴，一句短短的话都说不规则了。看来，母亲是重感冒。乡医院比较远，我搀扶着母亲走上车路，做上摩托车，我让母亲偎着我的背，毕竟车子在行走的路途上有秋风，吹得人凉。母亲的身子、心理，再也不能够着凉了，在这样的秋凉季节里，做子女的也许就是父母们避寒的最后一件贴身衣服，在秋风秋雨里，主动地为父母加一件衣服，让父母们度过生命的秋天……

　　文/高 翔

　　姜盛芬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