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焕驰   图/向汉品

　　古丈毛尖茶品种多，味道更是奇特。

　　一杯上好的古丈毛尖，能把漫野的浩荡清香，递送到唇齿之间。茶芽仍然保持着绿色，挺拔舒展地在杯中浮游，看着就已经满眼舒畅。凑嘴泯上一口，有一点草本的微涩，更多的却是一种只属于春天的芬芳，新鲜得可以让你听到山野云水间布谷鸟的鸣叫。

　　著名作家彭学明在《古丈茶歌》中这样描述古丈的茶叶，“走进古丈，峰岭是茶，山腰是茶，河谷是茶，狭坪是茶。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远远望去，到处是茶丛茶垛。坪场里、屋后面，坎上坎下，左左右右，都方方溜溜地栽了一排。阳台上的花钵里，小小的几丛绿色，常常是剪了又长，长了又剪的茶叶”。

　　我的家乡出产上品的云雾茶，我现在工作的默戎镇出产更好的绿茶，因此我们深知古丈毛尖的魔力。后来喝到乌龙茶里的“铁观音”和岩茶“大红袍”，就觉得古丈毛尖最好，暗香轻盈，甘爽绕舌，回味久远。乌龙茶就显粗厚，没有绿茶的鲜活清芬。相比之下，“铁观音”过浓，“大红袍”过沉。与它们生长得不远的红茶“金骏眉”，也展现出一种腻滑。猛然遇到了普洱茶。一看样子就不对，一团黑乎乎的“粗枝大叶”，横七竖八地压成了一个饼型，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也没有明显的清香。扣下来一撮泡在开水里，有浅棕色漾出，喝一口，却有一种陈旧的味道。“霉锅盖”的气息让试图深入的你扭身而走。

　　几杯上等的古丈毛尖入口，口感还说不明白呢，后背脊已经微微出汗了，随即，腹中蠕动，胸间通畅，舌下生津。“轻盈”的不仅仅是绿茶的外貌，更换得了茶客身心的“轻盈”。

　　这可了不得。想当年，唐宗宋祖，元明清帝，他们养尊处优，最大的负担便是越来越肥硕的身体。因此，当他们不经意地一喝古丈毛尖，当然就会产生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古丈是湖南省名优茶产区之一，种茶历史悠久，古丈茶在唐代即为贡品。《坤元录》记载：“辰州溆浦县西北350里无射山，云蛮俗当吉庆之时，亲族集会，歌舞于此，山多茶树。”吴觉农先生在其《湖南茶叶史话》一文中指出：“据说永顺县东南120里，源出高望山，唐末楚王马希范建铜柱的所在，一名叫茶溪，《茶经》所指茶溪或者指此。”

　　如果古丈毛尖的好处仅仅是让身体轻盈健康，那它也就成了保健药物了。但它最吸引人的地方，还是口感。要写古丈毛尖的口感很难，一般所说的茉莉香、玫瑰香、桂花香、兰香、荷香等等，只是一种比拟，而且是借着嗅觉来比拟味觉。

　　世上那几种最基本的味觉类型，与古丈毛尖都对不上，即使在茶的天地里，那一些比较稳定的味觉公认，如乌龙茶、红茶、花茶、普洱茶系列所体现出来的味道，与古丈毛尖也不对路。总之，与这一些类型化、准类型化的味觉定型相比，古丈毛尖显得轻柔、含蓄、温馨，因此也难以言表。

　　人是被严重“类型化”了的动物，离开了类型就不知如何来安顿自己的感觉了。经常看到一些文人以“好茶至淡”、“真茶无味”等句子来描写茶叶，其实是把感觉的失落当作了哲理，有点误人。不管怎么说，古丈毛尖绝非“至淡”、“无味”，它是有“大味”的。如果一定要用中国文字来表述，比较合适的是两个词：轻盈、温馨。

　　古丈毛尖在轻盈、温馨的基调下变幻无穷，而且，每种重要的变换都会进入茶客的感觉记忆，慢慢聚集成一个安静的“心理存储”。在这个“心理存储”中，古丈毛尖的各种口味都获得了安排，但仍然不能准确描述，只能用比喻和联想予以定位。我曾做过一个实验，看看能用什么样的比喻和联想，把自己心中不同古丈毛尖的口味勉强道出。

　　古丈毛尖的“心理存储”一旦建立，就容不得同一领域的低劣产品了。这对人生实在有一点麻烦，例如我就是一个不够豁达大度的人，外出各地几乎可以接受任何饮料，却不能随意接受其它茶饮。因为“心理存储”产生了敏锐的警觉，错喝一口，就像对不起整个潜在系统，全身心都会抱怨。

　　与人们对其他美好饮食的记忆不同，古丈毛尖的“心理存储”，空间幽深、曲巷繁密、风味精微。这就有了徜徉、探寻的余地，有了千言万语的对象，有了玩得下去的可能。相比之下，只有酒鬼酒，才有类似的情形。

　　你看，在最大分类上古丈毛尖有“社茶”、“明前茶”、“桂花茶”等等代际关系的区分，有细茶、大茶、直条、团条茶等等制作方法的区分，有碧香早、白茶、高山云雾茶等等制作原料的区分，又有古阳河、高峰、牛角山等等产地区分。古丈茶叶有1000多年的贡茶历史。自20世纪初始开设茶园、茶庄、茶社，有“绿香园”、“青云银峰”等茶叶外销号。其中，即使仅仅取出“号级茶”来，里边又隐藏着一大批茶号和品牌。哪怕是同一个茶号里的同一种品牌，也还包含着很多重大差别，谁也无法一言道尽。

　　其实，古丈毛尖冲泡也大有文章。有一次在古丈石板街的古阳河茶庄，沈仁春先生、店主胡维霞和其他茶艺师一起泡着同一款茶，混杂后一盅盅品茗，我一喝便知是谁泡的。茶量、水量、速度、热度、节奏组成了一种韵律，上口便知。

　　这么复杂的差别与一个个朋友的生命形态连在一起了，那个天地就有了一种让人舍不得离开的人文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