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翔 一花一世界。 九月里,学生送我一瓶水培植物———栀子花。玲珑剔透的白玻璃瓶儿,一枝褐色的栀子花枝条,孤孤地插在水中。枝条儿上舒展着几片绿叶,还有一枚淡绿的花骨朵儿,颤颤地上举着,淡雅,清冷。有胆怯怯的喜悦,从花骨朵里即将绽放出来。但是那喜悦似乎还隔着一层纸,欲破未破。学生嘱咐我,千万不要让它缺水,缺水后花叶就会枯死的。我记住了,便将它放在讲台上。 自从讲台上放上这瓶栀子花,每每上课的时候,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冲着这瓶栀子花,痴痴地看。我不自觉顺着那目光望过去,那目光却倏然熄灭了。而就在你移走目光时候,那目光又照了过来…… 那是江萍的目光,一个坐在教室的最后排的女学生。在接手这个班的时候,就有学生告诉我,陈萍很“特殊”,上了四年级,还不会写名字!也不跟同学玩,甚至没有正儿八经跟人说过话。有教师劝她婆婆将她送到永顺县城的特校(残疾学校)去上学,可是谁又能够照顾她呢?据说她的母亲几年都没有回过家。婆婆说,就让孩子糊一下(混一下)吧。这能够糊吗?四年级了还不会写名字!当我望着这个学生的时候,似乎望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从树上折断的一枚树枝,只担心这枚断枝还能够清新多久?心里有说不出东西堵于胸,隐痛。 我见她爱这瓶水培栀子花,说:“你喜欢?”她只点一下头,不说话,映入我瞳孔的是一头蓬松的乱发。 “你会给它添水吗?不要让瓶子里水干哟,因为它是没有根的枝条儿……” 她依旧点点头,还是一头乱发。 “瞧瞧,还有一个花骨朵儿……”我笑笑,但她神情一下子木然起来,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瓶水培栀子花就这样摆在了她的位子上,每次上课,我都要有意无意地向那瓶栀子花望望,看看瓶中那净净的水儿是否干了,看看那绿叶是不是枯了,花骨朵儿是否开了。更重要的是看看她,是否上课来了,是否在听课。而同事说,她根本听不懂课,自然也就从来没有听过课,从学前班到如今已经6年了,只是勾着头,不言不闹。如今,唯一改变的是,江萍能够将头抬起来,望着那瓶栀子花,静静地出神,正如我为她写的一首诗歌: “痴痴地 眼睛里盛开着大片大片的荒漠 春风 鸟鸣 不曾来过 湿漉漉的童年歌谣 在梦里起落 你是被天公打入冷宫的野花 悲欢独自开落 怯怯地喘气 喘出一种刻骨铭心的渴” 学生们小,他们听不懂我的心音。我没有对学生们念我曾经为她写的诗歌,只是在课堂上有意和无意地叫江萍站起来回答我最简单的教学问题,想让她学会跟人交流,缩短她跟同学们的距离。然而,站起来的却是一言不发的冷落,甚至有时在怯怯望你一眼后,就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了……原本安静的课堂,紧随着就是学生们的一片嘀嘀咕咕的声音。我曾经努力过多次,她就是不说话,弄得我几次特别尴尬。有调皮的男生说:“老师,她是蠢包,从小就没有答过问题……” “不能这么说她!”一下子,我克制不住了自己的情绪,狠狠地批评起那个男生起来,而心里却也只犯嘀咕,为什么会这样呢? 那天在街上,碰到她的婆婆,我说起了江萍,她婆婆眼里浸满泪花儿,说孩子从小就这样,脑筋欠一些,孩子娘见这样,从小基本没有管,是婆婆一手带大的。突然间,我觉得这里面的问题,不仅仅是孩子脑筋一个方面的因素,我的心紧了一下。 悄没声息地,我将班上最喜欢说话的女生,调到江萍身边。私下说:“多和江萍说说话,她也是一个活人啦。”可是,爱说话的女生私下一直告状:江萍说话乱七八糟的,她讲不来话,好难跟她说。 但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那是一堂早读课上。我走到了江萍的身旁,突然发现,我送给她的水培栀子花,那朵花儿竟然绽开了!白白的,嫩。还有一片花瓣儿指头一样翘着,有几分的稚气和喜气,但缺少一朵花所具备的一些精神气儿,毕竟这是水培过程中绽开的花朵,它的绽放,缺少某些所需的东西。犹如一个孩子,在成长中不仅需要阳光,还需要疼爱的雨露……我的情绪一下子被调动起来,急急地对江萍说:你的花开了!勾着头的她,兀然抬起,一脸窃喜,双眼激动,两手慌张,然后说:“真的。” “是真的。”我说,在兴奋中,她跟我搭起腔来。我不失时机地说:“你能够跟我读古诗吗?”这是第一次,她答应了我。 “湖光秋月两相和。”我领读。“壶关球员两相活。”她跟读,声音一顿一顿的。“潭面无风镜未磨。”我再读一句,她读“汤面无缝精无摸……” 正在早读的学生们,一下子禁住了声,整个教室一下子异常安静下来!惊讶的、不解的、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一下子朝教室后望着,这也许是他们第一次听到一个特殊学生的特殊声音,读书声震撼着学生们固守的认识。突然间,学生们的掌声,如同鸟翅一样扑腾起来…… 当我走上讲台,习惯地望望教室后的江萍,她脸成了栀子花的背景,怯怯的,有了笑。我知道那是一个花开的灿烂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