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洪贵忠
人要有个窝,就像雀儿有个窠。
养育我长大的小村庄,群山环抱,树多,鸟儿多。山林古松参天,蓊蓊郁郁,树冠丛中,净是雀儿窠。尤其是浑圆直溜的枞膏树,山鹰喜欢择其青枝,衔枯枝干草筑爱巢,然后下蛋、抱窝,哺育幼雏。栉风沐雨,任劳任怨。
幼年时,瞥见苍鹰厉声蓝天,我时常仰起脸,左手掌抻开搭在眉头,注视其盘旋于山巅树梢。几回回想,假如自己是一只鹰就好了,想飞多远就飞多远;更想自己就是鹰,把窝搭建在安静的林子里。
挣脱羁縻,振翅高飞,鹰做到了。我不可能蜕变成一只鹰,连一只雀儿都不是。但终究遂了“愿”,一头扑进了钢筋混凝土“森林”中。
阔街闹市,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从乡下初来乍到,更觉人海茫茫。城里有房千万间,栖身之所难寻觅。匆匆忙忙,在人家屋檐下,我安置了旅途中的又一个驿站,租了两间格子大的房子,聊以遮风挡雨。
租舍逼仄,夏夜燥闷,寒冬萧然,青灯孤影,难免有时悲从中来。此时,乡下曾经的三口之家,父母的家,自然成了心头最温馨的回忆。
执子之手,风雨同舟。妻子和我,是乡下衔泥结巢的一对劳燕,起早贪黑,敝帚自珍,比翼而飞,形影不离,用双手构筑了一个暖巢。快乐、生气、掉眼泪,乡村岁月,静流无声。
老家木屋,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兴建。起房子用的木料,是父亲和祖父一锯一锯在山里你推我拉锯出来的,是乡亲们帮忙从山上一根一根运回来的。蚂蚁搬家力量也大,当一栋散发着清淡的木香味儿、宽敞亮色的木房子立起来了,父母亲觉得自己翻了身。吃、穿、住、行,环环相扣。的确,住的问题解决了,人就有了依靠,有了定处,心就安了。父母亲勤劳、厚道,种地锄禾、上山砍柴、养牛喂猪……年复一年,简单自在,幸福自足。日出日落,劳作歇息,朝犹青丝,薄暮双鬓霜白。老家木屋,见证了父母养儿育女的艰辛,承载了父母沉静朴素的希冀。
父亲说,起房子关系百年大计,用材要扎实,用料要讲究,马虎不得,一句话,要稳当些才是。想想也是,日晒雨淋,风吹雨打,几番折腾后,乡下老房子依旧凝神伫立着,黛瓦黑壁,牢实厚重,是飘荡四处的游子心底最深处永远的牵挂和慰藉。
想起曾祖父时代修建的老房子,如今叔叔一家住着,柱子都有一抱大,经受了百年风雨考验,纹丝不动,安立如初。
来到县城,暂且租房。狭窄的空间,不菲的费用,常令我捉襟见肘。想到女儿转年要到城里上中学,看到先期而来的同乡好友都住上了干净舒适的好房子,我也赶紧行动。花光了积蓄,凑够了首付,总算在县城盘下了一套三居室。
今年6月,房子开始装修。做好预算,请了师傅,父亲即从乡下赶来,帮我打理装修的事儿。他来的时候,顺便捎了一袋米,有大几十斤,还带了几千块钱给我。米,是父母亲手种出来的,钱,是父亲做小生意攒下来的。父亲对儿子,那是一片真心的,他尽其所能要再帮儿子一把,再拉儿子一手,尽管已是六十来岁的人了,尽管找钱已经很不容易了。父亲说,现在装修房子要花很多钱,但是“神”一下(挺一下)就过去了,美好的生活就在前面。父亲一辈子乐观开朗,几多重的担子都拿他莫奈其何。
双休日,我们父子俩逛建材市场购买材料。我上班去了,父亲就帮我照看装修的活儿。晚上睡觉时,他就在房间里铺一块床板,然后摊开一床薄被子,半边垫半边盖。晚饭时,父子俩喜欢小酌一杯,边喝边谈,漫无边际,甚是快活。已隔较长一段时间没有和父亲坐下来好好聊了,离家渐远,琐事缠身,估摸着很难得空回去和两老一起过日子了。
父亲来城里的第一个晚上,我恰好要去单位加班。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回到住处却没见父亲转来。心怕父亲迷路,于是赶紧去找。果不然,他就在我租房子上去几百米的一栋房子街门前坐到等我。看到我来了,父亲笑着说:“这一路的房子都有点相像,我确实找不到你租房子的地方了。”
小时候,父亲总是怕我们迷失了回家的路,在我们出门前反复叮嘱,要早一点回家。城市的街街巷巷欲迷人眼,而今,父亲老了,迷路时他真的需要孩子们牵手带回家了。
泥水匠洗手出门,木工师傅进场时,前后花去了三周时间。那些天,父亲一直在替我忙碌、操心。很快,学生放暑假了,妻子从乡下学校来城里,父亲才回去。
妻子白天忙着做饭、洗衣,照看新房装修,有她在,省去了很多麻烦事。更好的是,陪我在一起,我心里好过些了。一年多了,无数个孤枕独眠的夜晚,怀人心绪总会偷偷生起,盼聚的念头比谁都要迫切。
晚上,小两口坐在床铺上,算账,畅谈。今儿天又买了什么材料,拢共花了多少“银子”,都要一笔一笔地记上。精打细算方能细水长流,老百姓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木匠师傅撤走时,屋里变了一个样。漆匠师傅再进门,装修的工程已完成了一大半。等漆匠师傅离场的时候,新房离入住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8月,城里热浪滚滚。月底,房子装修完工,孩子来城里上中学了,妻子也调动到离城近些的学校教书来了。
妻子说,先别忙入住新房,再等两个月,让有害气体跑丢了再搬家。我想,一是为了入住安全,再且说一年多形只影单、剩汤冷灶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还愁再等一时半会儿?
费心尽力尚编织,吾家新巢初垒成。这个简朴而结实的袖珍小巢,安放在异乡,安放在密密挨挨的世情丛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