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正望

　　站在这块美丽而又充满神奇的土地上，面对你，不光我或是外来人，都会频繁使用山清水秀这个词。这地方就是湘西朗溪。

　　朗溪是一个土家族聚居地，位于永顺县东南部，距县城一百多公里，东与张家界市永定区四都坪乡毗邻，南与沅陵县借母溪镇接壤，西与小溪乡相连，交通不便，素有“永顺西藏”之称，同时也因为自然资源和矿产资源丰富，而被誉为“溪州林海”和“湘西矿仓”。

　　为完成湘西州、怀化市与张家界市边界三交点的界碑设置工作任务，我们从永顺县的青坪镇驱车经永茂镇去朗溪乡。三交点位于该乡王木村的一座海拔1400多米、名为锅壶佬山的山顶上。

　　一座山，两座山，三座山，车在深山里穿行，车窗外，无边无际的秋的山野，色彩斑斓，呈现成熟而又美丽的面庞，淙淙涓流映着青山绿树，蓝天白云，一道一道划过简洁、憨厚、质朴的土地，用她绸缎般柔软，把山林梳洗得清纯而又慷慨。那些散落在岩坎上及树林里的土家木屋，和经风雨洗礼、岁月留痕仍不失婉丽的房脊檐壁，或翘角，或飞檐，或雕花，或盘龙，似都在诉说一个族群的聚合离散。我一路用心与眼睛去感受这里珍贵的自然景致，不时下车驻足，遥望苍莽的山林。面对空谷、溪流，面对山花、野草，面对自由飞翔的小鸟和高远无极的天空，感受天地自然的天籁之美，聆听这方山水千百年来流转的风土人情、悲欢离合，心里曾有的千万包袱，此刻均可暂时交付给清静的山水。

　　汽车在山林中盘旋前行，不知翻过了多少座不同容颜的山峰，用了约三个小时的时间，到达了朗溪乡。此时是下午5时，天气突变，乌云四合，天色完全黑了，我们借宿到朗溪乡唯一一家私人开设的客栈休息。客栈建在一条小溪流岸边，是一栋砖混结构的四层小楼房，很有小桥流水古道西风的情调。为方便欣赏乡村景色，我挑选了顶层的一间客房。

　　夜里，下起了大雨，稠密的雨点屏蔽了一切喧嚣，只剩下雨打树叶发出的簌簌声响，紧一阵、慢一阵地，用一种极尽缠绵的韵律叩响心扉，撩起人无尽的思绪，那些难以释怀的情愫，那些如梦一般怅惘的情怀，仿佛在眼前飘然来去。那些过往的岁月啊，每思索一回，便会在略略伤感中，变得甚为深邃和难忘不舍。

　　早晨一睁眼就打开了阳台门，不知雨在什么时候停的，门前的溪水涨了起来，流淌地十分欢畅，云雾在四周缭绕着，将远远近近的山峦都罩住了，雄鸡报晓的鸣声穿云破雾，吱吱呀呀地叫开了一扇扇乡民的房门，随着一道道袅袅升起的炊烟，空气中弥漫开柴火的气味，为这有点寒气的暮秋之晨送来一丝温暖。这温暖让在雨中酣睡了一夜的村庄开始苏醒，并渐渐热闹起来，人声互答，鸡犬相闻，牛羊出圈，鸟雀翾飞。望着这一派水墨画般地乡村景象，和谐的色调流露出顺应天命的幸福。

　　吃过早饭，我们开始向山里进发，天微雨，雾蒙蒙，地面湿滑，车一直昂扬向上，看不清车外的形势，但从车仰起的角度，能感觉到山势越来越陡。

　　在浓雾中，驱车翻过了几个山坡，我们到达王木村村部，再往前，已没有了通车的公路，只能徒步登山。村支书刘吉林带我们向村部东边的方向走去，说是参观参观他们曾经修过的一段公路。白茫茫的云雾铺天盖地涌来，山与树都完全隐入雾的海洋中。大约走了十来分钟的路程，我们来到一处悬崖边，这时突然云开雾散，视野开阔，东方的天边露出一抹阳光，这才看清围绕我们四周的是刀削的绝壁，脚下是高深的峡谷。

　　支书介绍，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叫“梯岩头”，然后指着山谷里散落的几处房屋说，那里住着龙门、正溪两个自然寨的200多户人家，他们世代被围困在大山之中，没有出山的公路，村民唯一的进出通道，是一条沿着山崖自然形成的如梯子般陡峭的岩阶山道，闭塞的交通阻隔了山民与外界的交往，有的村民甚至一辈子都没能爬出过这座大山，因此，能劈山修出一条公路是他们最大的梦想。我这个支书没当好，没能让村民的梦想成真。说到动情处，他唱起了当地山人的民谣：“有女莫嫁梯岩头，梯岩头上鬼见愁，下坡走得脚发软，上坡爬得汗长流”。

　　乡人大主席团主席给我们介绍，2005年，在村支书的带领下，村民们集资贷款、炸岩开山、投工投劳、用愚公精神艰苦奋斗了一年多，凿开了一条约50米长的穿山隧道。他们的壮举轰动了山里山外，永顺县电视台《民情传真》栏目组，为他们拍下了《撼山壮歌》专题片，湘西州《团结报》刊登了报道他们事迹的组图《绝壁壮歌》，《湖南卫视》“洞穴之光夏令营走进王木”，曾把这里作为活动基地，村支书刘吉林因带领村民劈山修路，被誉为当代永顺愚公，被评为“感动永顺十大人物”之一。尽管村民们付出了艰苦的努力，但终因绝壁太峭、山太险峻、资金短缺、技术落后，靠自身的能力没有能够凿开这横亘在面前的大山绝壁。谈到这里，村支书不无感慨地插话说，眼看着过了一年又一年，山还是那样的山，路还是那样的路，人还是那样的人，可是我却愁老了，我已走到了不惑之年，头发变白变稀疏了……可我还是不服，我不能眼睁睁地把村民们的血汗钱打了“水漂”，不能眼睁睁地让村民们失望，不能眼睁睁地让乡亲们的出山路变成让后人戳背的“古迹”呀。我们边谈边走过那条没有完工的隧道，站在悬挂在绝崖峭壁上如天窗的洞口，依稀可见静静躺在峡谷里的两个自然寨，一座寨门像是山里人的眼睛，无奈地翘望着四周雄姿挺拔的大山。

　　令人欣慰的是，据该乡乡长张远武介绍，新农村建设的启动，乡党委政府已把通达工程的光芒照射到了这块悬崖峭壁之上。王木村通村公路建设，已纳入全乡的重点建设项目，整个工程全长7.28公里，总投入190万元，在专家勘探设计和相关专业部门支持下，目前已开工建设，预计年底前可完工，山民祖祖辈辈盼望的出山公路的梦想即将成为现实。支书自信地说：“下回你们再来，就可以走公路到下面的土家山寨做客去了，那里的风景更美。”

　　位于深山的朗溪乡，是这个秋天我意外的收获。从朗溪之行回来，已过去了许多时日，但至今对它仍记忆犹新。我在朗溪所看到的，并非一张张风景，一幅幅风俗，一种种闲适，以及城里人所幻想的那种朴素而诗意的田园生活，而是原始与纯粹中糅和着的贫困与落后，是山里人桀骜不屈勇于战胜困难的顽强与坚忍，是朗溪人在生命自然轮回中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徜徉其间，我似乎读出一点隐居深山的土家人的生命味道。那一条条人兽踩踏出来的挂在山崖上的羊肠小道，那一湾湾蜿蜒流溅的溪水飞瀑，那尚未完成的绝壁上的天窗隧道，那是大地的脉络，那是历史的记忆，那是百姓的期盼。生长于斯，我十分清楚，在贫困落后的湘西，类似这样的村寨绝对不只这一处，要在较短时期内全面实现小康目标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