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垣杰  摄

　　文/熊孟德

　　我属于上班一族，不是朝九晚五。是朝七晚十。通常是早六点起床，晚十一点睡觉。无双休日。说起来自然辛苦，久了就习惯了。因为辛苦才懂得轻松的愉快。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一张报纸一杯茶，打发一个上午；一边办公一边扯白话，打发一个下午。久了也无聊。过惯了好日子的不知道什么是好日子。

　　今年5月，我们这群常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出去放松。时间有限，不能跑远，就去羊峰山。去羊峰山要经过松柏水库。许多年前到过。记忆中的松柏水库“浩浩荡荡，一碧万顷”。这次去时，是5月。可能防洪，将水闸开了，水浅库瘦。库中有小山露出，像一只只静泊的船。加之有雾，倒是有淡烟疏柳的趣味。

　　离开水库，沿山而上，凉气越来越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在这里印证得贴切。漫山遍野的山花点缀在一片翠绿色里。有金银花，野玫瑰以及许多说不出名的野花。虽然迟了季节，却各自开得绚烂热烈，怡然自得。比家里养的花自信、健康，不扭扭捏捏。

　　翻过一座山，是一段山岙。也是一片养眼的绿色。走近了看，遍地是三叶草。原来不认识三叶草，是从一位朋友的文字里知道的。三叶草长得矮，每一株都是三片叶子。叶子中间有白色的线纹，弧形。三片弧形连在一起，成梅花状。三叶草密密麻麻，拥在一起，但并不你推我搡，秩序井然。他们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女作家许冬林的句子“贪恋低处的安稳，就得承受低处的孤独与寂寞”，用在他们身上是不好的。你看他们虽然在低处，也长得矮，但脚踏实地，昂首挺胸，志气满满，哪里孤独，哪里寂寞啊。

　　走过山岙，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道，边走边聊。聊起台湾作家林清玄。他说现在真难找到清欢啊。想吃清淡小菜，没有，有的是地沟油；想去茶楼找清欢，不能，到处歌声嘈杂；想去森林海边找清欢，没有，有的是游客和污染。要是林清玄到这里来，他该不会失望了。眼要清欢，有绿草；耳要清欢，有鸟语；口要清欢，有蓼茸；鼻要清欢有花香———偶尔清新的空气里还夹杂着久违的淡淡的牛粪香。

　　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了羊峰山顶。羊峰山是永顺境内最高山峰。海拔一千四百多米。山上冷风嗖嗖，呼啸而过。放眼望去，远处山峦绵延起伏，白云缭绕，更显清新空旷。常常生活在低处的我们，攀上了顶峰，都有一种要释放的感觉，想飞起来的欲望，有一种在高处的成就感。继而又感叹起羊峰山的寂寞来。这里山势险峻，风景秀丽，却不出名。古人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这“仙”便是文化，便是人气。泰山有孔子文化，岳麓山有千年庭院，衡山乃南国佛教圣地。所以它们成为旅游胜地。羊峰山没有文化，就只好沉寂在这里了。但我却庆幸羊峰山的寂寞来。因为一出名，一开发，游人如织，车水马龙，这山便沾染了世俗的气息。人也势利了。哪里还找得到清新的欢乐呢？

　　下山途中，同行人都忙着找野菜。因为这里还是春天。有的采椿芽，有的找鸭脚板菜，有的找野芹菜。山下有一农户，主人和同事是熟人。见我们来了就停了农活，给我们弄饭菜。主人说，没什么菜，就在菜园子里扯了大蒜，白菜叶子。再加上鸭脚板菜野芹菜就够了。一同事拿出椿芽，主人一看说是漆树芽，幸好被认出，否则人吃了，肠子会长漆疮的。于是都大笑。又拿出自家的腊肉，用热水洗净，切了在清水里煮熟。热腾腾的，半精半肥。肥的通体透明，精的腊红。抓了一块，往嘴里塞，嘴角冒油，香。饭熟了。正宗的松柏米饭晶莹剔透，盛在细白的瓷碗里，叫人想起雪小禅的“银碗里盛雪”。松柏米好吃是出了名的，这里地势高，日照时间长，谷子到了秋天不黄，要把谷禾割下来晒，当地叫“晒龙谷”。松柏米难得吃到，市场上多是冒牌的。因为松柏人已很少种谷子了，都种猕猴桃和烟草。

　　苏轼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他婉约也豪放。千年前，细雨斜风的早上，他拄着竹杖，穿着草鞋，穿行于山林之中，吟唱于田埂之上，累了，在农庄歇息，喝着雪沫乳花的米酒，品尝着山野里的蓼茸蒿笋。“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多么洒脱，多么旷达啊。李白也是豪放的，他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看似乐观，背后却隐含着自我放逐的无奈空虚，得意时须尽欢，那失意了呢？所以说尽欢是短暂的，心里却是空荡的。比较而言，我更喜欢苏轼的 “人间有味是清欢”，它能给人以无尽的思索与玩味。远离喧嚣的城市，远离世俗名利，走进山林，感受农家素朴的清茶淡饭生活，这就是“清欢”。清淡的欢愉，不是大欢、狂欢，更不是贪欢，清欢是悠长的、充实的。。

　　某日，一位久不联系的熟人，打来电话，只是说起自己的收入如何如何高，又如何不够用。问起我的收入，我说不过能过日子而已。他就很有优越感地感叹我的落后，很不屑。事后我想，他打电话为什么事呢？是知道我手头拮据，想拉我一把？还是怕我不知道他收入高？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收入高。还知道他父亲生病期间，他没时间回去看，他母亲也从没在他家里吃过饭。其实我们是发小。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做生意，我把存款本里的钱全借给了他。后来他在异地当了领导，联系就少了。再后来他去更好的单位搞管理，就没来往了。在这个物质的世界里，有的人收入越来越多，地位越来越高，心气却越走越低，灵魂越走越凉。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味道？

　　生于一片贫瘠的土地，绕过鲜衣怒马的岁月，母亲殷勤的嘱托唤来我一生的衣食无忧。慵懒的性格注定我不能成大业，平庸无进取，局限我于谈笑无鸿儒往来皆白丁的生活圈。然而，我和朋友们同样是快乐的。还有天伦之乐。有时候女儿发来短信：“爸爸，你能不能悄悄地给我打点钱？”女儿常常抠我的“私房钱”，虽然手头窘，但心里是甜的。这就是清欢啊。名，我所欲也，利，我所欲也。二者皆不可得，舍其而取清欢者也。

　　又想起三叶草。虽然长在低处，然而紧拥着大地。虽然低矮，却志气满满，淡泊笃定。人在低处，不是贪恋低处的安稳，而是能够禅悟低处的孤独与寂寞。人在低处，所以经常抬头。人在低处，所以每走一步都是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