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元森 母语对每一个人来说,是极其难忘的。我出生在湘西龙山一个偏僻的土家小山村,土家语自然是我的母语,然而我要说的是一种比土家语更原始也更亲近的“母语”———土家打溜子。 土家打溜子,家乡形象地称它为“呆配当”。听其声,你就会发现,它是地道的原生态。有人将它誉为大自然的交响乐。土家打溜子乐器由小锣、头钹、二钹和大锣四件打击乐器组成,俗称“四人溜子”,再加一管唢呐,又称“五子家伙”。每逢接亲、起新屋、跳摆手舞的喜庆日子,土家山寨都会响起原始古朴、雄浑刚劲的天籁之声。 说起“呆配当”,新中国成立前,多是富人享受的音乐,濒临灭绝。解放那年,家乡有一个名叫张祥武的年轻人,拜艺人田德龙学打“呆配当”,“呆配当”技艺才得以在家乡流传。 1964年10月,家乡溜子队进京参加了全国少数民族文艺汇演,毛主席、周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亲自观看了“呆配当”表演,并给予了高度评价。从此,提起母语“呆配当”,家乡人无不荣耀,无不感到骄傲与自豪。自然“呆配当”技艺不断推陈出新,发扬光大。 1987年家乡艺人田隆信和溜子乐手带着《毕兹卡的节日》参加了波兰第六届索斯诺维茨国际民间歌舞联欢节和第十九届扎科藩内山区国际民间文艺竞赛,集体获铜杖奖。“呆配当”便从乡村走向了世界。 其实,“呆配当”经历了漫长的演变过程。传说,远古时期,我的家乡久旱无雨,为求雨,一位长者带着几位年轻后生用石块、竹筒、铁片、铜片在洞边敲击,竟然山洞里“提配,提配,提配提配……”地流出来了泉水。这“提配提配”的流泉声便是母语“呆配当”的原始雏形。 正是这次经历,先人们在千百年的实践中一代代模仿和丰富着流泉的声响、禽鸟的鸣叫、风雨的呼啸……这便是今天的“呆配当”原始乐句、乐段或曲牌。“呆配当”曲牌无不与土家人的生活息息相关,无论是大自然的高山流水,还是动物世界里的野鹿衔花、鲤鱼飙滩、蚂蚁上树、蜜蜂采花,抑或是鸟禽中的八哥洗澡、喜鹊闹梅、锦鸡拖尾、画眉跳杆、鸡婆抱蛋、公鸡踩雄、鸭子下田、锦鸡出山,或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字清、四门进、小纺车、大纺车、小梅发条、大梅发条,无不是土家日常生活的象声,拟神和写意,无不是土家人最初学会的母语。 每一个“呆配当”曲牌,就是一种特别的语言。 听!《鲤鱼飙淮》曲牌中的“仃太太 仃太太”那极富韵律的滩头流水声,“当拍提拍 当拍提拍”的鱼翅、鱼尾拍水声,多么形象,多么富有诗意啊!《八哥洗澡》曲牌中的“呆呆 呆呆”的八哥探水声,把活泼可爱的八哥写得极富生机。《锦鸡出山》的曲牌,首先渲染的是土家山寨的隆隆春色,然后将锦鸡结队出山、溪涧戏游、众御顽敌、凯旋荣归的情景描写得细致入微。 “呆配当”的曲牌无不折射新中国成立后土家人积极进取、奋发向上的一面。如《岩生左阿》的曲牌,通过土家后生岩生哥成亲前婚事纠葛的描写,热情地赞颂了岩生哥提倡勤俭节约、婚事新办、孝敬老人、乐于山寨公益事业的优秀品质。岩生虽是众多土家后生中的一员,但他代表了土家人勤劳、善良和朴实的众生相。 昔日家乡交通闭塞,信息不灵,缺衣少食,“呆配当”是富人的享受,如今家乡公路四通八达,移动电话布满乡村,温饱问题早已解决,正向小康迈进,是名副其实的溜子之乡,平民百姓自娱自乐,少儿溜子队、青年溜子队、中年溜子队、老年溜子队,妇女溜子队经常组织打溜子活动。 六十多年来,一批批杰出的老艺人相继去世了,但唯独不老的是“呆配当”技艺; 一项项打溜子荣誉接踵而至,但唯独不变的是家乡艺人的从容与淡定; 如今物质生活极大丰富,彩电、冰箱、洗衣机、电脑、小汽车进入寻常百姓家,万事巨变,唯独不变的是母语“呆配当”代代相传。 “呆配当”曲牌由原来的几种、十几种,发展到现在的几十种、上百种。六十多年来,家乡艺人将传统的母语“呆配当”进行创新,又有了今天的“土家‘呆配当’说唱”,即以打溜子的基本形式,加上音乐伴奏与之说白,来刻画人物,叙事说情,不断丰富着母语———土家打溜子,也丰富着土家人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幸福美满生活。 土家打溜子早已被列入了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土家“溜子王”、乡土音乐家田隆信也走进了大学音乐系的讲堂,乡土音乐正沐浴着明媚的春光。我们有理由相信,明天的“呆配当”还会流传更广,奏得更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