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对画,我的嗜欲旺强,连带着,也常置笔展纸,晕醉几回,尽管不甚懂笔墨妙理。还狂狂妄语,这是清代画家扬州八怪之一的高翔再生,作写意哩。旁站的友人,拱手弯腰,一脸肃然。 雪里画作一:《千年雪》 雪停天,湘西永顺不二门是好去出处,冷僻雅静,古气森森。就在不二门的洗心亭旁,有一牌坊,挺在公路里墙上,静站,卡在山道中,凝神。中!画它,好友促我。 展纸,润笔,聚神。忽听有人大呼,天地好大张白宣纸啊!我举头,作雷达搜索状看这张巨宣纸,目光锁定在巨宣纸中的牌坊物上。它高耸、威仪,冷苍苍地白,似人的雪骨,硬冷肃杀。光洁冷冷的柱体上,竟无苔藓附着物,顶头上正盖一层厚雪,那雪的不平滑的竖切面,显示着雪与牌坊是不一的宗室。牌柱上,有水浸而腐了的深道道,泪痕似的,雪天反光强,这只能触摸才知晓,明眼是看不见的。这可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吧?就这么一个姿势站着,几千年呢?画作未完,题目先有,就叫《千年雪》吧。 横拖,晕染,勾画…… 泼墨大笔狂狂地走动,一座苍白白的牌坊跃立纸上,牌坊后是茫白白的雪景,有山有树,但全被雪压住,天地一派雪色,且是千年了的雪。牌坊高耸逼压,雪色冷凝。看之,心儿似有千钧之物压着,有一种像人被按在水里的感觉,无法气喘。 牌坊于是活在了我宣纸上。其实,这牌坊早为古古的人活着,古古的人也早因牌坊活着。这活着的一切,雪样白洁的一些精神意义,不知熏染和匡正了千秋日月里的多少人心?千载的雪,是有点冷凄,正因为这冷,为这躁而热的欲望泛滥俗世,降着温,让一些忙忙人生,安康地活着。 牌坊,世人的人生镜子。 画毕,左款下题上“高翔画于洗心亭”,站旁的友人点头含笑,他是心领落款的,咱不是洗了一次心么? 雪里画作二:《活死尸》 沿牌坊上行,七拐八弯,过八阵图,红墙黑瓦的土家族民俗博物馆睡卧在眼前. 开画夹,以雪洗笔,草草勾画馆院,淡墨晕墙,焦墨画墙脊瓦,浓墨泼洒墙院门扇。院门里一块冰白的院子,几层虚云似的石阶上面,口嘴样的深厚门洞,洞内有灰灰的人影。整个院上部,全附着一层厚雪,白森森的冷,就连院脑门上墙顶处的一只黑鸟,背上也落一片冷雪。 匆匆走一笔,题上《活死尸》。 同来的友人不解地反问,世上有活的死尸吗?荒唐至极。我说老友,你就没看见这是博物馆吗?里面全是些什么?咱们土家族的历史,先人们的刀耕火种的日子,艰苦的生存状态,不屈的奋斗故事,勤劳美善的风情。如那溪州铜柱、草鞋、石制工具,先人头颅,土家织锦……咱湘西土家族先人曾有的全有,都是历史的证据,是旧时间的刻度呀!是的,大部分实体之物已死了,成了死尸体。其实,历史就是死尸体,但是,从这里,我们可以体会到我们民族的优秀基因密码,正代代传递着。这密码,是一种潜在的精神,气体样贯穿在民族生存史上,灵动地活着,让我们民族大步行走。如湘西土家族勤劳善和,就不是其中一个密码因子吗? 在这里,我们找到了土家人魂气的根系,根深了,其枝必茂,源远了,其流必长。我想,从这种意义出发,该为湘西土家族立个牌坊吧。再思,博物馆其实就是一种牌坊的,它的存在与牌坊又有何异? 雪里画作三:《自囚岛》 前阵子听人道,不二门庙寺里又添了一个小和尚,河北人氏。小小年纪怎就出家呢?想不通畅,便狂添笔墨。 背景依旧是雪,浓墨晕就的寺厅堂里,闪亮的泥塑佛像旁,站一个瘦小小和尚,细眉闭目,嘴封冻似的紧闭不启,其脸无愁亦无喜,似思又未思,他在心念经文吧?光光的头是白雪团。寺院外,晕画上层叠的枯石。石间无虫无草无木,石上有雪,白寂寂的。想,要是有一粒虱子,也许都会让枯石有生气的。和尚头上有虱子吗?对,那全是些打坐的和尚吧,老老少少,粗粗小小的,一律枯歪瘦状,是绝食千年饿成的吧!和尚是早绝食俗世烟火的。爱恨情仇等等全然隐遁了,万缘俱净,与世无缘。这也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呀!其实,他们超脱得了世界吗?那只是让心灵死亡,让虚无之物统领精神乾坤。就说天堂吧,谁见过?他们的祖祖师爷见过吗?宗教原本就是自囚自。 奋笔题上《自囚岛》。 当下,河北的那个小和尚出来了,宽衫,白瘦脸,见了我的画和题款,脸似一潭死水,微波不起,无忧无喜,无死无活。这时,我就想:我接下来,应该把这张脸,另作为一个印章盖在画上为好? 回返路上,天地雪色苍苍,喜喜酸酸灌注过的脚,就显得重了。 此等是为雪画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