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  妹

　　这是书里书外的岁月皱痕。

　　冬月在北京学习了一段日子，返回湘西时，朋友给我送了许多北京特产，她那个11岁的女儿郁青却递过来一本书，是送给我的儿子的，还在扉页上写着：“送给铭扬：希望你考上哈佛大学，希望你成为一名小侦探，同时也希望你平平安安长大。”就是我这么几十岁的人，读着也很感动。郁青与铭扬同龄，个子也差不多高，相比长得清秀，性格上也更活泼些，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欣赏到她一个人的脱口秀，看到她就像看到了《射雕英雄传》中古灵精怪的黄蓉。这个小女孩还告诉我说，送什么都没有送书好。果然，待我回到家里，儿子唯独拿到书时是激动的，捧上就读，是夜还写了一篇长长的读后感，结句是：“真要感谢郁青，是她给了我一个鼓励，一个希望，还有一个祝福。”意料之外，同样让我感动，看来孩子们远比我们想的要懂事。

　　此后不久，儿子被评为学校“阅读之星”。班主任让我到学校填写一个表格，我说评三好学生也不要填表，班主任笑：“三好学生是一个班有好几名，阅读之星全校只有一名。”我愣了愣，也笑了。一直以来，儿子被朋友们称为我的跟屁虫，意思是跟着我成为一个小书虫，他也确实爱读书，逢年过节以及过生日，问他要什么礼物时，他常常只要求去书店买几本书，两年来读了近百本书。

　　也是这两年，我们母子离开家乡生活在另一座城市，出租房里简陋得只有两张床，没有电视等其他家具，也没有书柜，数百册书码放在地板上竟然成了一壁书墙。就是这样的房子，我也喜滋滋地称之为书房，挂上喜欢的书画，莳弄喜欢的花草，沏一壶喜欢的老茶，养两只陪读的猫咪，日子也过得平静安然。

　　昨天小寒，东风吹雨寒意生，正想着到了一年最寒冷的日子，意外在网上读到一则与我有关的微博：“多年来我把书法忘了，两位老先生编成此书，盛情使我惭愧。九妹参证 。文辉老汉 元旦”所发图片正是老人在一本《书法门外谈》上签写。真的是惊喜，惊喜于红衰翠减的季节深外，还有一本书予我温暖。久久地凝眸，每一字都有深沉的着落，细述低吟间直可探触到千里之外那一份温良，满怀都是排遣不开岁月的沉寂，意境缭绕，思绪在焉。

　　文辉老汉，即现居京城的柯文辉先生，柯老年已八十，曾为著名画家刘海粟秘书，是当代颇有影响的文艺评论家。我这个与艺术无关的人，是在几年前读过一本由岳麓书社出版的《我的书房》，记住了柯老的《从无到有话寒斋》。而且在这本书里，姚以恩先生的“藏心书屋”恰好又是柯老取的，并有佳句相赠：“心儿没个安放处，藏入书中去；书儿也没安放处，藏入心中去。不吟归去来，不作闲情赋。色色是空空亦空，面壁漫将世情悟。心休眠，人好住。”空与有，信与疑，生与灭，非禅之禅，非乐之乐，我自己就是被他的这一番话所打动的。

　　后来，我认识了一位老师，没有想到他与柯老是特别好的忘年交，也在其摄影中，见过柯老书房、客厅，见过柯老吃饭、谈话，见过柯老读书、挥写，印象尤为深刻的是他拍摄的柯老在一家名为七楼书店买书的相片，柯老拿着一本书蹲在过道间看得入迷，穿一件汗衫，席地而蹲，白发老翁蹲下去了，就把读书人抬爱了，这捧书而读掩抑不住骨子里的文人趣味。我说，凝眸那样古旧的年华，梦也飘香。就是这样的读书老先生还对年轻人说：“我送你一个封号吧，末代读书人。”这番儒者态度，说的人与听的人，都不免使人心生景仰。

　　柯老一生著述很多，有小说《司马迁》、传记《旷世凡夫———弘一大师传》与《刘海粟传》等，关于自己的书房，他曾对摄影师说了一句话：“谢谢你把我的书房拍得很大。”也有人与我说过，柯老的书房确实不大。到底有多大，或者说有多小，我没有机会走进柯老的书房不得而知，但知道那个书房里三面都是顶着天花板的书架，仅诺贝尔文学奖作家的书就多达180册。记得曾在书中读到，柯老在1980年隆冬在上海替刘海粟教授做学术秘书，刘家有很敞亮的书房，宅子共四层，比较宽裕，但他过惯了穷日子，仅选了一间几平方米的小房间，安顿一床一桌一椅，并十分满足于在45岁开始了的书斋生活。后来九十高龄的沈迈士老先生给他取了一个书斋名字———无无书斋，意为无无得有，祝福他将来会有自己的书斋。柯老也说后来多次有机会搬到大一倍的房子，皆拒绝了，是觉得现有这个书斋适合自己。从无无书斋到枕下书斋，再到真正拥有享用的书斋，老人一路走来苦多于乐，简朴、无伪的书斋经历了苍凉的时光的过滤，早已沐浴着神异的思想的光，在这个光泽里，我们终于知道怎样的人生是值得打量的。一对比，就知道了当下的生活缺少了什么。

　　古人说：“无事此静坐，有福方读书。”安安静静读书乃是有福人做的事。读书之味，愈久愈深，读书人未必有钱多金、未必功业彪炳，只是每当横逆来袭，挫折迎面之际，能因此多了一份余裕的回旋空间和从容的应对姿态。我已在念着柯老和他的书，就让新年读书从这里开始，承袭深奥与古朴，博雅与开阔，儒风与清醇。就像在说着诗意的时候，其实先已带了诗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