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洪贵忠

　　灯火如豆，光晕蛋黄，忽明忽暗。远远的，那盏油灯在记忆深处摇曳生姿，生动具体。奇怪得很，离开注油点灯的日子越久，曾经简单朴质的生活状态却愈加令人念想。

　　那盏油灯，再熟悉不过了，她正从岁月深处姗姗而来。

　　———村庄的夜幕，铺天盖地。爸爸妈妈、叔叔婶婶，肩挑背扛，牵牛赶羊，已挨近家里。锄头背篓，柴火猪草，随便码在墙头厢房，一天的劳作，现在总算进入了屋里。点起油灯，借着朦胧的灯光，爸爸在灶边煮饭，妈妈在砍猪草，爷爷抽着旱烟，在小憩养神。这是远离璀璨华灯的偏远村庄，和温馨贴得最近。

　　———春节的夜里，柴火喷焰。老老少少一家子围坐火坑，烧糍粑，搞夜宵，兴高采烈，眉飞色舞，仿佛一年的辛苦都抛得无影无踪，都化作了今天的幸福祥和。春节是走亲的好时节，姑姑、姑父，表弟、表妹，还有四个上了年纪的姑婆拜年来了。家里杀了一头猪，还打了几十斤茶籽油，夜里点灯再也不用发愁了。春夏秋冬，忙忙碌碌，似乎都是为了此刻的美好相聚。那时，我还是一个让妈妈抱在膝盖头上烤火的毛孩，哪里懂事，只是记住了那盏随风飘舞的油灯，以及伴着灯火闪现的自足自怡的笑窝。

　　特别是那段在油灯下孜孜求知的往事，镌刻于心底，时常想起。

　　要说家乡落后，我点头称是。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才艰难拉通了直达县城的砂土公路。通车仪式那天，从县城开来二十来辆车子祝贺，乡亲们以为稀罕，扶老携幼列队欢迎，那场景，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上世纪八十年代，和煦东风次第来，穷乡僻壤渐变样。通了公路，建起电站，楼上楼下亮了电灯。但这是小水电，天干就熄灯。乡村的夜晚，家家户户依然缺不了油灯，或是煤油灯，甚至是桐油灯。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进中学。其时，家乡那所中学是一所完全中学，晚上有千把人上晚自习。乡里电站供电极不稳定，梅雨时节，发电机日夜不停飞跑，乡民用电得以保证。秋冬河水只有腿把子大，老百姓连吃水都成了问题，哪里还发得起电？对村民来说，夜里停电不碍事，火坑里烧起大火，大家聚拢摆古，扯谈，天南海北，兴味盎然。但学生伢子就不能这样消磨宝贵的时光了，大都背负着家里的希望，一寸光阴未敢轻，教室里电灯没有亮，就赶紧点起油灯温习功课。

　　意料之中停电的夜晚，夜色如墨。荒僻小镇有一景，圩场对面山包包上的中学教学楼透出了一大片柔和的亮光，那是孩子们在挑灯夜读。教室里，点的是清一色的煤油灯，青烟直上，蔚为大观，整个教室简直成了烤烟房。但同学们无暇顾及环境的优劣，依旧埋头苦读。

　　在当年点灯夜读的懵懂少年群里，我是其中的一个。

　　那时在乡中学读书，除了每周交给食堂几斤米外，菜钱只要两三块钱，小菜一角钱一勺，荤菜五毛。舍不得吃肉，从牙齿缝里省下的块把钱都用来买煤油用到学习上去了。彼时，煤油是乡村的紧俏货，大约每斤七八角钱。但也算贵了，庄稼人养猪，每斤肉才卖两块多。

　　自己动手制作一盏煤油灯，一点儿都不费事。就地取材，捡来一个空墨水瓶，擦干。找一个挤扁了的牙膏壳壳，破开，将残留的牙膏烧干，清理干净，然后从牙膏嘴儿穿进一根头头已绞好的白棉线，再包好棉线，凿开墨水瓶盖，拧紧，一盏简易实用的油灯就算大功告成了。

　　乡村中学的学生不比吃穿，只看谁把煤油用得狠。有的同学下晚自习了精力依然充沛，点灯继续苦战。十五六岁的乡村少年，心里亮堂。寒窗苦读，虽说烟熏火燎，但只要有书读，就感到虽苦犹荣了。

　　一周六天，一斤煤油，点得干干净净。父母亲只晓得好生侍弄庄稼，卖力干活。他们不清楚我们在校熬夜读书的故事，但节节攀升的学业成绩让他们喜上眉梢，干起活来更带劲儿了。

　　但我们的老师知晓哪个同学勤奋用心，吃得苦，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些事儿也是令老师感到最高兴的事儿了。教我们的老师多是“半边户”，他们的孩子和我们一起上学读书，一样的早出晚归。夜已经很深了，一盏昏黄的油灯还在陪伴着老师批改作业，一个半伏着身子的影子印在窗前，印上了乡村少年的心头。

　　1993年，我们进入初三，正抓紧备战中考。记得是寒冬腊月的一个夜晚，北风劲吹，第三节自习课刚上，就下起了漫天的大雪。鹅毛雪花，窗前飘过，簌簌北风，钻进教室。我们都在点着煤油灯看书，无心欣赏迷人雪景。“下雪了，天晴了，天晴别忘戴草帽……”不知是哪个同学小声地哼起了醉人的流行歌曲。在歌声中，抬起头，我们揉搓着冰冻的双手，凝眼窗外。此时，漫天飞舞的雪花扑进了柔弱的灯火中，青春的价值在若明若暗的灯火中升华，有了最真切的体现。

　　中考揭榜，有些同学榜上有名。那盏油灯助我一臂之力，让我得以荣幸地走进州府的一所师范学校继续求学。那年仲夏，五月的鲜花真的开遍了村庄的山野，绚烂多彩。

　　时过境迁，油灯悄然退身，逐渐演变成老物件，消逝于漫漫时光长河中。如今，那盏油灯深藏心底，已羽化成一盏永不泯灭的心灯照我前行。蓦然回首来时路，总是觉得，暖人心房的，是那一盏默默奉送光明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