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正望 我生长在湘西的大山里,不管到哪儿去,都得从山脚下出发,而且形影相随的永远是一口地道的湘西吉首的腔调。像是一枚标签,不可更改地注明:我是吉首“制造”。 外出到一些大小城市,与人见面常被问及我从哪里来。我自然毫不思索地回道:我从山里来,从湘西的大山里来。 然后,他们便开始感叹湘西的山水,那里的风景一定很美吧,有沈从文先生笔下的美丽边城,有宋祖英歌里的小竹背篓,有著名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凤凰,有翠翠一样纯朴、善良、漂亮的苗家阿妹,当然还会提到湘西的土匪、放蛊、赶尸和许多稀奇古怪的民俗风情,以及听来令人恐惧而又充满神秘感的湘西往事。 此时,外乡人的眼睛里会透露出对我家乡的山水好奇、羡慕而又神往的眼神,似乎湘西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土,都散发出新奇的气息。有亲历过湘西的旅行者,为增加一点点传奇色彩,为打动听者的心弦,常把自己的见识说得略略离奇了一些,对湘西人的摆手舞、梯玛歌、毛古斯、打溜子、上刀梯、踩犁铧等民俗表演,虽说不大明白其中的深义,但描述得令人惊心动魄,好似湘西的神秘面纱已经过他手被完全揭开。 曾听人感慨地说:“湘西的山水、空气、阳光、雨露,是用再多的钱也买不到的,要是能把湘西的一块山水挪移到大城市里来,那真是天下无双的美丽风景。”这对身受雾霾污染之害的城市人来说,当然只能是一种奢侈的幻想。我听了这番赞美,自然沉浸在那神秘大山里成长起来的骄傲与幸福之中。 翻阅史书,家乡常被描述为蛮貊荒陬之地,那种偏远距离感,常让外人感到遥不可及,但其扑朔迷离的风土人情、怪异奇特的生活方式以及特立独行的处事风格,却进而生发出对这神秘之地的无比好奇,其中不乏混杂有一种对野蛮的恐怖、对落后的欣赏和对贫穷的怜悯情绪。用我年轻时的眼光看家乡,人们的生活就像田里耕作的水牛,慢哉,悠哉,尽管农夫的鞭子举得老高,吆喝喊得山谷响彻,它依然故我,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要样不紧(湘西话:不慌不忙)。 换一个视角吧,我站在这里,倒觉得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是那么偏远,他们的人文风情就像一锅大杂烩,东西南北,五味杂陈,又如一部春秋战国史,阅读起来既异彩纷呈,又令人眼花缭乱,进而也让我对他们产生了无比好奇。用我年轻时的眼光看,他们的生活像上足了发条,铆足劲似的你追我赶,行色匆匆,所谓“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等等至理名言,催促并成就他们度过一个个忙忙碌碌的人生。 当然,我在感慨他们超越极限的激烈角逐的同时,随之而来的就是神往,毕竟那里有更开阔更先进的东西,用书上话说,那里能追寻到人类文明的起源。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对交通十分落后的湘西人来说,不是谁都能容易出行的,即使去省会长沙,不要说机会难得,光往返四天跋山涉水的行程,都要提前做好充分的思想和物质准备。记得参加高考那年,老师勉励我们,你们能考到湘江边去,也不枉为师的一番苦心。结果,不仅很多学子们考到湘江边去了,还有一些佼佼者考到长江、黄河边去了,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炎黄子孙的骄傲与自豪,很是为学校和老师挣足了面子。外出的新鲜感和见世面长见识的风发意气,让我每次要去某大城市之前,心情总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澎湃。 而今交通发达,出行很是方便,铁路、高速公路四通八达,外面的世界不再遥远,湘西的大山不再神秘。但山还是那座山,巍然屹立,相拥相偎。人还是那帮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扶贫攻坚的主战场,一直被勤劳憨直的湘西人演绎得热烈而慷慨、激越而雄壮,为脱穷帽,为奔小康,战天斗地,荡气回肠。 人人都说家乡好。一个有良知的人,其言语行为无不显现出对故乡的热爱,不论他是用欢笑,还是用眼泪。我当然没有例外,无论与谁说起湘西,我都是赞不绝口,真挚之情溢于言表,并竭力澄清和反驳外乡人哪怕是一点点对家乡的误解或丑化。这不仅仅出自于生命的本能,因为这块土地是我安身立命的全部。所谓人穷志不穷,我为它而活着,自然也将会为它而死去。 但每当我独自面对家乡,特别是走进高山深壑中的山村小寨,却又有一种凄美的感觉袭上心头,让人不得释怀。山啊,一座比一座高大挺拔,像一道道坚硬的篱笆,把一个个村寨阻隔得七零八落。那些散落在山间寂寞而孤独的茅屋,不是闲云野鹤的隐士住处,也不是过腻了城市生活的人向往的休闲山庄,而是山里人遮风挡雨、承接生命重负的简陋巢穴。那里或许还无水可饮,无电可用,无路可走。不难想象,一位过惯了城里生活的人,倘若坐在那漆黑而又四面通风的屋里,听风声雨声和野兽的吼叫声,会有怎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惊心感受,哪里还会有闲心想到煮壶好茶,衔着烟斗,靠坐沙发上,看袅袅升起的蓝色烟雾,把手言欢,闲谈春的美丽、夏的热烈、秋的况味、冬的冷艳。 我生长于斯几十年,面对山深如海、胸怀如此宽阔的大山,像是永远走不进它的心灵深处,又像是永远走不出它的温暖怀抱。走不出,那是孩子对父母的依赖,这依赖缘于享受被它呵护的幸福;走不进,那是孩子成长中伴随着的叛逆,这叛逆缘于挣脱它束缚的痛苦。 站在这样的风景面前,虽然能无所顾忌地深深呼吸,享受到极为纯净充裕的山水阳光和空气,至少不会像一些城市,有雾霾的笼罩吧。但面对贫穷与落后,我无论如何也愉悦不起来,轻松不起来,倒是让我领悟了那“美得令人心疼”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