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垣杰  摄

　　文/高翔

　　春天是视觉上的，更是听觉上的。

　　你只要轻轻闭上眼睛，春天的喧闹，就在你的耳蜗里悄然舒展，蔓延，萦绕。其中，最先流动的是春风声，它们刚刚启程，仿若轻柔的和弦：咝咝，呼呼，沙沙……每一种音色，透明而饱满，温软，细腻。那声音，仿佛是从柳叶的指尖弹拨而来，仿佛是从瓦片手掌滑落而出，仿佛是从嫩嫩草芽的齿缝里抚摸而过，怯怯的，喜喜的。然后交织成清细的合奏音乐，它们丝丝蜿蜒，缕缕缠绕，在耳郭里演绎出江南烟雨般的迷蒙意韵。

　　这个时候，应和风声的就是流水声，叮咚，滴答，哗哗，那是干渴一冬的山泉的小号声，它们寂寞了一冬，该亮起嗓子吹奏了。它们一边宣告寂寞的冬天已然过去，一边号令万千生灵，沿着泉水声的音阶匍匐，赶赴山清水秀的日子，迎接一片水汪汪的欢喜，舞蹈湿漉漉的喜庆。

　　就在流水声的背后，麻雀的叽叽叽喳，这隐忍了一冬的音儿，仿若民间的锣钹喧响，晨昏里异常热闹地响起来。而阳雀子的歌吟，才刚刚苏醒过来，像是含情脉脉的唢呐吹奏，每一声，如同是水浸泡一样，湿漉漉的。在这一组民间的交响乐里，春天就出嫁给了人间。你，不用回头，春天就在你的身后，耳朵里的这些喧响，实际就是春天在你耳际呼出的心气，温软，蜜意绵绵。

　　除此之外，还有雷鸣，应该是从山的那面传出来的，隐隐地敲打，一声一声，成为春天的四三拍子的鼓点，宏大，低沉，有万千兵马奔腾的气势，有四面埋伏的大手笔的布局。而春雨声，套用韩愈的诗句，则是“雨声近听远却无”。沙沙的清韵，俨然是春天雷声的滑音，轻颤，细软。那是春天的血脉，在流动时发出的汩汩清音，勃发，激越，有让人闲不住的冲动。

　　但是，春天不仅属于宏观听觉世界，更属于是微观听觉世界。

　　在泥土的深处，在树体的深处，在春天的深处，一些萌动之声，需要我们张开思维的耳朵，打开想象的天线，才能够听见，听清，才能够捕捉住春天深处的精微，才能够触摸到春天的旋律和思想。

　　不是吗？在泥土深处，那树的根根脉脉，经历了一冬的忍辱负重，一季的卧薪尝胆，一颗重出江湖的渴望，已经怀胎了那么长长久久的时日，便匆匆然分娩，那分娩之声是一种怎样的绝响啊！咝咝的，吱吱的，像游丝一样细弱无骨，却又如钢铁般风骨铮铮。水嫩的新根儿，常常遭遇石头的阻挠，它们尖利地嘶叫，扭曲着身子呐喊，分分秒秒不歇息地长，长！遇上水液，一口又一口地嗞嗞地吸，急急地解救深埋一冬的渴，撑饱茁壮的信心。当然，你宏观的鼓膜是听不见的，只有你的想象才可以听见，只有你的思维才可以听清。

　　此外，在泥土下，还有深睡的蛇，酣睡的蛙，以及叫不上名字的臭虫儿，它们身体里最初的一粒细胞的苏醒，最初的一滴体液滑动，最初的一块皮肤的蠕动，都有仪器探测不到的风声，那些声浪儿，密密地跑着进入我们的耳蜗……而在泥土之上，花香就是根脉的精气神儿，而花瓣就是大地通向地面的一扇扇的大门。

　　这世界上有多少花朵的花瓣，就有多少扇大门。一树的春花，就有一树的门。花开一瓣，就是泥土打开一扇门，万千的花瓣绽开，就有万千的吱嘎之声响起，此起彼伏，重重叠叠，我们的四面，就有春天的楚歌飘动起来。而万千根脉的精气神儿，就从门里，习习地飘起来，将春天深深地淹没……  

　　不过，自然的春天虽好，毕竟是受节令控制的，它在我们的耳蜗里绕着绕着，就凋谢了。

　　那是否有不受节令限制的春天呢？有，我们的身体就是一个世界，就有听觉上的春天。只要有心，你听，那汩汩的血脉声，不就是自然界的流水声吗？哗哗地喧响着。尤其是你信心满满，情绪激昂的时候，它们就像解冻的冰河，格外欢快，格外明朗，格外勃发，俨然就是春天流水的轻歌了。与此同时，而我们的肌肉，我们的关节，在春天血脉流水声的催促下，吱吱嘎嘎地响起来了，要比任何时候都铿锵有力，都跃跃欲试。而那喧响声的背后，一些家庭的重担，社会的责任和担当，便被举在头顶，便扛在了肩上……还有，我们鼻孔里进进出出的呼吸，习习地作响，温热且细软，那俨然是二月春风声啊。有这样的风声存在，我们的脸膛上就有了热情，就有了春天温暖的涌动。而更重要的，则是我们那噗噗的心跳声，它是我们身体里的春雷，鼓点一样在敲，在响……是的，只要我们的理想还活着，还有未了的企盼，这雷声的节奏，就陪着我们行走生活的每一寸行程，攀登每一座事业的山峰，

　　当然，当我们心灰意冷、情绪黯然的时候，是听不见这些声音的，尤其是听不见身体里的声音。因为心灰意冷了，谁会专心去听春天呢？

　　不过，不论怎么说，春天就在我们的耳蜗里萦绕，只要你有心，它们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