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琳筠 小时候,看了《闪闪的红星》电影后,才晓得村里人说的艳山花是映山红。那个电影片子才叫好看,尤其是电影中的花儿和村后山上开的红艳山花一模一样。所以我和小弟跟着村里的伙伴,赤脚步行撵到邻村看过好几场《闪闪的红星》。 不过,村里的老老少少还不习惯一下子接受映山红,经过一番斟酌,最后大家达成共识,取了个折中的名儿叫映山花,鲜红色的艳山花就叫做红映山花。我领着小弟,赤着脚丫,到村口路边坎坎上,摘过不少的红艳山花,或者说是红映山花,吃到嘴巴里,味道寡淡淡的,没有什么特别。除了红艳山花,村子后山开得最多的是粉红色的,也有开白色和小朵的艳山花。大人说除了红色的艳山花,其他的有毒,所以我们重来也不曾摘吃那些花。 读中学的时候,漂漂亮亮涂着口红的生物课老师说,红艳山花曾立为单独的映山红属,只是差异不那么稳定。一般而言,开鲜红色艳山花的树,秋天过后就落叶子了,而其他大多数艳山花树是常绿树种。红艳山花的花呈筒状,略呈双唇形,还散着点香气,通常有五个突出的雄蕊,别的艳山花呈钟状,有十个或者十多个雄蕊。不同地方,名儿也不尽相同,譬如杜鹃呀,红杜鹃呀,满山红呀,山归来呀,称得深沉的有山石榴呀,山踯躅呀,唐杜鹃呀,更有新颖称谓曰迎春花,照山红……所以,林林总总的,艳山花的名气就大了,有好事者放话,在所有观赏花木之中,称得上是个木本花卉之王。 于是,古往今来,就有了关于艳山花与人相处的佚事,留下过许多美好词句和感叹的故事。唐朝白居易的“闲折二枝持在手,细看不似人间有,花中此物是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宋代杨万里的“何须名苑看春风,一路山花不负侬。日日锦江呈锦样,清溪倒照映山红”便是证明了。 缘于艳山花的枝叶耐修剪,根桩奇特,加之较耐阴,是一种可选择的盆景树桩。至于花工夫从山上移植到院子里,或者制成盆景,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城里人也可以近距离地观赏艳山花花开的那种热情奔放,花谢后的枝青叶翠。于是,艳山花就那么从容地走向都市,在公园,路旁,花台,单株或成片培植,并组成花篱、花坛、花带,形成一种人为的云蒸霞蔚花团锦簇。又增加别致,栽进大大小小造型别致的盆盆钵钵,成为花瓶,放在房间或者家具上,显得拥有者的华贵典雅。 那些对我来说都不真实,感触亲切的还是童年山村后山那一坡一岭一坳的艳山花。我出生前的一年,合村并寨了,父母领着哥姐三兄妹,举家迁出虎豹出没的山旮旯。初春,全家在剪不断的雨丝中迁发,沿路野景正妍,成遍的艳山花开遍寂静的原野,到处是一片无涯的嫩绿。经过父母张罗后,一栋仅有两间的杉树皮屋成了我们的家,娘在那里面,在一个秋天大忙的下午生下了我。后来又有了小弟。 在我印象中,没发现村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铺得到三十多床晒谷簟的长坳包,大人管那儿叫晒谷包。晒谷包延伸东北面是枞树包,有十多株三四人合抱大的枞树,还有个小小的水库,是村里上辈人在大冷的冬天穿着草鞋造出来的作品。 童年时,我和小弟时常到晒谷包上玩,从那里可以看到山下青滟滟的酉水河。清明节前后,屋后山坡上总是轰轰烈烈地开着一山一山,一岭一岭,一坡一坡,看也看不够,数也数不完的艳山花,点缀着载阳展候、山川拂绿的季节。那一树树,一枝枝,一束束的花,在绿叶之上,就那么依依相拥着,缀满了枝头,在春光中一片烂漫,灿如云霞,素雅、淡洁,热情奔放,红的如火,粉的温馨,白的淡定,远远看去,全是一片抢眼的色彩。要是靠近欣赏,又能看到那些娇花嫩朵各有其形了,有风吹动,满树摇曳,向山里人展现春天的色彩。最近的一株就长在我家猪栏边的竹笼窠坎上。我到那儿,摸摸树枝,树桠长得对称,砍下来正好做弹弓叉子。 艳山花开时节,春耕就正式忙碌起来了。田地间劳作的大人,偶尔也抬头看看远近,揩一把汗,“欸乃”一声,唱起一种叫傩言腔的山歌:“我家住在岩洞溪,茅舍竹篱树高低,早上好听雀鸟噪,艳山花开遍地春。”“艳山花开遍地红,哥妹挑葱复西东,两情相悦情长久,唱歌看花忘了葱。”那种傩言腔山歌,传说是二酉山上皓首穷经的善倦先生,传授先人并得以保留下来,现在已经是湘西州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名录了。 当我从一本地方民间文艺集成中,看到一首作古父亲传唱的山歌词时,我流泪了。透过短短的几句歌词,分明看到已经离开我许久的双亲和二哥迎面走来,心灵深处就有了一片温温湿湿的怀恋。于是,艳山花就那么不经意间,一年年地如约而至,寂寥地开在我童年的春天里了。 现在,我那童年的村庄后山,植被依然完好,年年开得烂漫的艳山花,今年一样开得热闹。我站在那童年和小弟玩耍的晒谷包上,向村子后山看去,山高天清,偌大的山坡,形成了一幅热闹的艳山花屏。于是,心下就静静地有了许多的感叹和美丽的,一并交混着的模糊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