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龙  敬

　　父亲积攒二十多年的委屈与自责化成无奈的泪水滑过眼角的皱纹，刻下一道深深的痕。我第一次看到他平时坚定的眼睛也会掉泪，灿烂的笑脸也会哭泣，温和的语气也会道出沉重的话语。

　　春节，喜庆团圆的日子，远游的人都回到自己的家乡，陪伴在自己家人的身旁，欢聚一堂。二伯一家和我们一家吃完了团圆饭，一起围坐在炉火旁烤火的时候聊起了一桩人人心知肚明不愿提及但又不得不说明的事—————关于一个家族的辛酸。活跃的气氛一下子沉重了，不知不觉坐在角落的父亲哽咽噙泪。

　　二十几年前的往事，父亲念念不忘。听父亲颤抖的声音讲述，那年除夕夜爷爷意外过世了，爷爷的过世是因我而引起的。快过年了，看着我嚷嚷着要糖吃，爷爷立马就背着我去买糖，大伯家感觉爷爷偏心眼吧，就吵起来了，过年看热闹的人多，爷儿俩吵得比平时更加得劲儿了，大伯娘也牵扯进来，絮絮叨叨，连续几天，愈演愈烈。

　　除夕夜到了，父亲想让大家都好好过年，便要爷爷做出让步，不要再吵了，父亲当家，爷爷还是不情愿地听从了父亲。当夜，爷爷喝了很多的“气”酒，正月初一就没再起来了。爷爷的过世使父亲深深自责，如果不是他的制止，爷爷也不可能喝那么多的酒，也不可能那么过早的离开！父亲讲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很久，眼泪滴落，衣袖都湿了还不停地念叨，对于爷爷的愧疚成了父亲的心病，每年都深深地刺痛着父亲。

　　凑巧，今年除夕夜，病重难治的大伯被医生劝回家里，医院已无能为力了。两天后，大伯在家病逝了。

　　消息传来，父亲的心再次被刺痛了，痛到了最深处，好像是上苍故意安排，又是在春节永远失去最亲的人。两家的缝隙、隔阂再深，对于父亲来说大伯毕竟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亲兄弟，人已去了，“怨恨”也消失了，只留下了亲情。可活着的人还是放不下，父亲没能亲自探望大伯并送大伯最后一程，又成了他的遗憾。那几天，父亲心事重重，每天傍晚都站在老家的台阶上望着大伯的家，久久发呆。

　　面对大伯的离世，父亲又一次落泪了。

　　眼前用笨拙的手拭泪的父亲，通红的双眼，鼻腔里发出的凄楚的声响，重重地敲击我的心。我强控自己的情绪，眼模糊了，那一瞬间，泪水快漫过我的眼眶，但我压回了心里，强颜安慰他。我伤心流泪，是心疼我的父亲！

　　父亲一直硬扎。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岁月，他从不抱怨；东拼西凑筹钱让我们读书，他的双手不曾抖过；在我出车祸躺在医院自暴自弃的时候，他用父爱温暖我，默默地陪我度过精神崩溃的边缘，告诉我希望还会有……

　　父亲谦让，是为了“大家”的和睦。

　　他不喜和人计较，总以“和为贵”教育我们三姊妹。兄弟们分家、分田地他让着，爷爷奶奶老了自己养着，和别人发生矛盾了，宁可委屈自己也要想办法和平化解。

　　父亲在三兄弟中最小，二伯一家一直和我们家关系很好，但由于各种原因，大伯家在爷爷奶奶在世时和两家的关系一直僵持着。等两位老人过世后，大伯家几乎和我们两家断绝了关系，不曾踏门往来。父亲几度伤心，曾几次想挽回兄弟情，最后还是没能如愿。

　　父亲从不在我们面前嘀咕大伯家的不好，有时母亲啰嗦了几句，他会马上制止。读大学了，我才知道父亲的伟大与无奈。父亲的伟大，是不让下一辈成长在“怨恨”中，不让上一辈人的瓜葛牵连到下一代；父亲的无奈，是对亲情关系的无能为力，对现实的无可奈何。

　　父亲日渐憔悴的脸，使我每夜都无法入眠，含泪默默地躺着想办法开导父亲。如果可以，我愿代父受责，父亲越来越老了，不能让遗憾跟随他下半辈子。来学校上班前的一个晚上，我主动要求和他喝一点酒，他欣然答应了。之前他身体差，我们都建议他不要喝酒。这个夜晚，我们谈了很久，谈了很多，终于解开了我多年来对他的疑惑和不解。

　　借着酒兴，他很严肃的告诫我：儿子，你是老大，我和你妈都老了，不管将来怎样，一定要和你的弟弟妹妹好好相处，不要像我们，你生活好了，不要忘了他们！

　　简单的几句“酒话”，却深深地植入我的心里，刻骨铭心。记住了父亲的话，我干了半杯酒，酒汁化作激动的泪水，绵柔地在我的心里静静流淌。

　　父亲，我知道，你用一辈子的言行举止教育我们，希望我们大家都好，我理解你的苦衷，也明白自己的责任———当好大哥，给弟弟妹妹作出榜样。

　　第二天，父亲轻松了许多，脸上挂着笑容并反复嘱咐我好好工作。

　　站在老家台阶上的父亲微笑着目送我回学校，可我脑海里浮现的是父亲悲泣落泪的面容。希望父亲能真正放下过去，希望天堂里的爷爷、大伯一路走好，更希望我们后辈能大度，和睦相处！

　　父亲，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