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7版:一周闲情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5年7月26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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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山路
  石 健 摄

  文/洪贵忠

  苗家姐妹出门背不离篓,一如父亲熟悉的条条山路。

  故乡的山路,百步九折,迤迤逦逦,活活荦荦。挂在岩壁的磴子路,父亲手脚并用。刺荆密织的丛林便道,父亲砍刀飞舞。坑坑洼洼的泥泞小路,父亲步步留心。那么,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的人生之路呢?父亲以不倦的脚步来应付。

  就这样从冬走到春,从夏走到秋。寒暑交替,岁月更迭,父亲,山道中的大忙人,家园的忠实耕夫,腿走软了,腰也酸了,牙齿走打落了。鬓已星星,须发苍苍,可知是粗粝的山风带白的?

  乡亲们说,进出葫芦翻山坳,西边燕子坳,南边有岩坳,两坳比肩吕洞山高。河里一日雪,坳上半月冰。越岭翻山汗水跑。又说,要走保靖先爬坡,涂乍马路坡,坡陡弯弯儿多,肩挑背扛要歇三脚。早里行,夜里到,明早又该爬迁陵拉嘎坡。从以上的村夫俗语,可见葫芦人走山路的艰辛了。

  父亲的故事大都和山路有关,山路有多远,父亲的脚步就有多长。

  父亲八岁才上学。当年是他的外祖父牵着他的小手,穿过逼仄的乡场老街,沿着青草半掩、秋虫横行的田埂小路找到学校的。秋后的晨露沾湿了父亲的凉鞋,路旁的那只蝈蝈儿昨天还刚和父亲交过朋友。乐极生悲,报名上学那天,父亲一不留神,竟然在可以跑马的学校坪场上结结实实地跌了一跤。

  父亲属蛇,据此算来,那一年是1961年。那年月,在“苦日子”阴霾的笼罩下,因穷愁生活所迫,我爷爷和奶奶暂时分开有一段时间,父亲跟着奶奶回到娘家寄住。父亲的外祖父是葫芦寨颇有名气的巴代雄(苗巫师),时常有附近的百姓叫去做巫事,请神祛灾,深夜过后的半宿辛劳,所得的报酬是几斤糯米粑粑。父亲常说,苦日子藏身外公家里美美地吃上糯米粑粑的感觉真实心。父亲的外祖父,我叫做“阿太”的这位老人,慈眉善目,活了九十来岁,我从师范学校毕业那年才离世而去。同年,老人亦有一孙女儿师专毕业。

  1967年,父亲14岁,小学毕业,正遇“文革”勃兴,因家庭出身不好,父亲失去了上中学的机会。那时祖父一家七八口人被撵到促狭的偏房(厨房)居住,曾祖父时代苦心营造的三间大屋外加两间阔厢房均被挤占了。那一年,恰逢水田河镇到原中心乡的公路破土动工,父亲看着家里吵吵闹闹,于是自愿报名去中心修公路。

  从葫芦走中心有四十华里山路,当时全是密林野径,翻过险峻的燕子坳,便一路下坡。来到工地上,父亲连一只吃饭的碗都没有,却碰巧遇上了在此地工作的舅舅,舅舅给他一块钱去买了个搪瓷碗。唉,父亲正是因走怕了山路才去修公路的,没想窘迫到了连碗钱也付不起的那一功。

  凄风苦雨里,父亲踩着山的脊背走,谨小慎微。此后几年,他到过涂乍筑长潭水坝,又去古丈修枝柳铁路,在家则跟着大队的社员一起犁土耙田。

  走过严霜与烈日,终迎春风入草庐。

  手脚放开,一身轻松,父亲的山路越走越亮堂,愈来愈宽敞。

  农村实行包产到户那年,父亲自立门户,分到了五亩水田,几亩旱土,一头黄牯,外加两三块自留地。劳动生产的条件具备了,父亲不相信,把汗水洒够了,滴遍山路,泡透泥土,一年到头还要吃包谷饭,还会衣不蔽体。年还没过完,父亲挑起一副蔑箕,母亲背着竹笼,将自家贮备了一冬的牛粪一撮撮、一篓篓往田里运。开春了,路旁的衰草枯藜已吐出第一片鹅黄嫩芽,田坝子显露出难掩的生机。父亲的扁担闪闪颤颤,母亲的背篓沉沉实实,不过几天,田里的农家肥就堆得像座座小尖山。嗅着粗朴亲切的土腥味,父母满身是劲儿。他们,来回穿梭在田间的小路上。他们,欢快地走进春风里。

  分田到户第一年,父亲就打了个漂漂亮亮的翻身仗,金灿灿的玉米棒挂满了房梁,稻谷满仓。一家人吃上梦寐以求的大米饭。

  山路边多清泉,泉水从砂地渗出,从石缝迸流,亮亮澈澈,甘甘洌洌。朴实的山民就地围泉,以备干渴之需。泥地生出的泉眼,拓宽成一汪浅潭,泉水满蓄,汩汩溢出。通向山泉的小路,踏得烂熟,泉边林木葱茏,浓阴匝地。石壁流出的一股柔泉,淌入不规则的小池,顺一节细竹管泄流,接口即可喝上。赤日炎炎似火烧,父亲却喜出望外,葫芦、涂乍交界处的“龙洞”台地土深耐旱,此时,玉米、黄豆长势正旺,该薅二道草了。那段时间,父亲“朝朝荷锄往,薅耨忘疲倦”,放工下山时还得捎上两大捆巴茅草回家喂牛。蠕行山道,热汗升腾,口干舌燥,父亲快步走到泉边,掬几捧凉水解乏,稍喘口气。

  父亲生就一副铁脚板,脚力好,耐得长路的颠簸。父亲脚步勤,依时下地劳作,种阳春不怕日头晒,窜庄稼地的小路踩得寸草不生,田间地头的稗子杂草捡拾得一根不剩。尽管如此,一家人仍过得相当拮据。眼瞅着四个孩子相继上学,家计日益艰难,入不敷出,父亲转转脑瓜子,悄悄兴起了副业。还是从赖以生存的土地“做文章”,在责任田里种上甘蔗、西瓜及各种时令蔬菜。我读小学五年级的那年春天,父亲改村前的一丘烂泥田为菜地,种起了辣椒、茄子、甘豆、西红柿。

  五六月,新鲜蔬菜上市的好时节,但葫芦寨人稀市场小,菜价低贱,销量有限。择好赶中心场的机会,父亲摘了满满一板板车瓜蔬,准备驮往那里兜售。雄鸡尚未报晓,父亲带上我,和小姑一起前拉后推,已环绕在盘山公路上了。负重的板板车上坡时,只听见父亲粗重的喘息声,一句话也顾不上说。父亲,他在为一个家而挣扎,在尝试着为这个家寻找突破的方向。我们爬上燕子坳坡顶时,歇息一阵,我抬头望望天,东边已然升起了耀眼的启明星,宛若一颗蓝宝石挂在天穹,绚丽迷人。一颗熠熠生辉的星星,不知曾温暖了多少赶夜路的人。

  后来有两三年时间,每逢古丈龙鼻嘴赶集日,父亲跑去帮葫芦寨的酒老板推销包谷烧,每斤有两毛钱的利润,除去必要的开销,一担酒能挣上十多块钱。下白斗霜的早上,我缩在热和的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听见父亲起来赶车了。回来走路,从龙鼻嘴到葫芦寨有四十五里山路,每次都是夜深人静时他才回到家。1990年,我小学毕业了,因生性顽劣而未考取中学,这么早早地就要和学校说再见了,父亲不忍心,于是便下定决心让我复读一年。报名时复读生要多交一倍的书钱,记得拢共是六十块。那时我们兄妹几个都上学了,每学期的学费都紧巴巴的。那天在学校办公室,一位老师见我攥着一手净是一元的票子,他惊呼道,贵忠,你屋爸是哪门搞到那么多块块钱的哦!这一手块块钱又是怎么来的?恐怕只有我晓得,那是父亲每回为节省一块五毛钱的车费,硬是凭着一双铁脚板走路挤剩的。

  匆匆赶路,父亲一声不吭。1994年夏,我考上了师范学校,报名费要七百多块钱,父亲卖掉了两头肥猪凑够了学费,但我头个月的在校生活费尚未有着落。父亲咬咬牙,默默地走到夯沙我大姑家借钱。从葫芦到夯沙,穿行吕洞山诸峰百岭,早起赶,夜里回,要扎实走上一天。这条山路后来我也走过一次,大冬天的,等步行到夯沙乡场的时候,身上的汗水干干湿湿不知反反复复几次。和大姑借的两百块钱,在我毕业有了工作后,是父亲自己还上的。

  山路上日复一日的行走,父亲走出了真感情。岁月不饶人。山岭的褶皱悄悄地爬上了父亲的脸庞,经年的负累已将父亲的腰板淬炼成一张柔韧的弯弓,泥土的颜色生成了父亲做人的底色,莽莽苍苍的山色亦映入父亲的双眸,一望沧桑。

  小村前的山溪,依旧静静流淌。群山之巅的太阳,依旧东升西落。山间的草木,依旧在演绎着过来的荣荣枯枯。父辈的山路,其实从来就不曾荒芜,只是走过了内心的喧哗与骚动,逐渐归于真正的宁静。

  父亲,你的山路走得步步稳当,一路坦坦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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