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龚洪生

　　我长时间待在乡村，待在那个四周都是树木的学校。我站在教学楼二楼望去，除了几扇被学生打开着的还在风中摆动的窗户，只有在山脚飘动的淡蓝色炊烟。其余，皆是死寂。站在原地不动的树木、房屋、水田和坡地，它们引不出我内心中的冲动。在这里，我不知道山外发生的事情，我认不着山外穿着很时髦的姑娘，我也吃不着山外炒在锅里的美味。我变得孤陋寡闻，一日比一日严重。有时，我真想从这里悄悄离开，不再回头。可我妻子在山里，我的老人在山里，我没有办法在吃上一口山里的粮食后动身。

　　这样的日子，波澜不兴。每年年尾，邮递员走进校园，给我以甜言蜜语的诱导。我难禁考验，总在他眼前从原本不多的工资里挤出点钱来，定上几本书。一个多月下来，他完成了征订任务，总说单位里就我舍得花钱订书。美美表扬我一顿，盛情邀请我去他那里喝几杯烧酒。其实他知道，我从来不喝酒。

　　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书本是我借以慰藉灵魂的工具，可那邮递员不称职。我时刻算计着书本到来的日子。最后几日，我总会在课余时间站在教学楼上向山下眺望，但常常只有旷荡的山野、微风、阳光和树木填充视野。实在难熬的日子，我也退进房子，借助电视机的音乐频道听些悦耳的声音，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总填不满那空空荡荡的心灵。

　　邮递员背包里的几本书，硬是吊足了我胃口，才十分光鲜地从闺房里姗姗来迟。有时，一连好几个月一本书也没有，有时一个月又到了近半年的书，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接到手里的书，有些还缺胳膊少腿，落下我满心底难解开的疙瘩。这些情况，我原本也想同那邮递员理论，可每次见面，他都亲热地叫我“老表”。情分面前，我实在无法张开这张嘴。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我只能在等待中备受煎熬，有时，想书读也进城从地摊上买几本。但那样的情况很少，车费和生活费，让买来的廉价书本变得格外金贵，不合算。再说，工资也少，一个月也没有太多倍的车费。

　　我的念想中，邮递员将那一大摞厚厚薄薄的书本送到我手上，是我最为享受的时刻。如若没有课，阳光灿烂，我总会走向操坪外的那片树荫。我对于阅读手中书本的地方十分苛求，但我对那片树荫却情有独钟。在那里，树荫不再孤独，微风在头顶的树叶上翻出低吟，和着清脆的鸟语往下跌落，总能将我生命中的孤独赶走。在那里，我专门拣一块平整干净的水泥砖摆放，以图我阅读时方便。有时。我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上午或者下午，直到学生叫我上课，我才起身。

　　或许孤独的人更适合阅读，一个不知名的网友就这样说出了我的心声。

　　翻开书阅读，在一种悠悠的墨香中，那黑色文字便在眼前泉水般地缓缓流过。有人说铅有毒，书的油墨中含铅，爱读书的人总轻度中毒。这种说法我不知道是否存在科学根据，但我却读得心甘情愿，我不怕中毒。

　　在我的理解中，一本不同内容的书或者文章，都有不同境界。境界到了，人的思维便会在一种至美的享受中变得格外活跃。读书读的就是别人的心境，读的就是别人生活，不自觉间，读的人总会和作者在文字中展开心灵交汇。那些山外发生的事件，总以一种格外生动的影像走进我的思想，继而呈现在我的眼前。那些起起伏伏的波折哀哀怨怨的情感，使得事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弥漫着烟火气息，弥漫着艺术气息，勾起我心中热爱的激情。

　　阅读过程中，我会笑，我会激动，我会默默伤心，这对于我这个四十多岁的人来说，是一种极其难得的体验。我沉浸其中，感受其中每一个部分每一个细节。我如同藏族人崇拜雪山一样，崇拜书中的文字，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时候，我都把文中的汉字，用极其虔诚的心态像神一样供起来，让它享受到我内心中最为繁盛的烟火。那一刻，树木之外灿烂的阳光与我无关，微风、鸟语、孩子们的嬉笑以及生活中的孤独寂寞，都与我无关，都与我的思想无关。

　　妻子同我在一所学校上课，她在小学，我在中学，两者间不过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或许是她担心我的身体看书看出毛病，每到闲时，她总走到我面前，拿掉我手中书本，要求我休息。她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还读那么多书干吗？”

　　妻子口中的言辞有一定道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时代似乎已经走远，消失在了历史的烟云中。我整日坐在树荫下读书，根本不能捞到好处。前几年，母亲患眼疾，几乎到了失明的程度，但几个医药费却让我这个男人很久也直不起腰来。孩子能在县城上学，妻子计划在那里买套房子，可区区几十平方米的房屋，却让我在生活中喘息了很多年。但转念想来，我就是一介文文弱弱的教书先生，手无缚鸡之力，不去读书，又能干些什么呢？除了我认识的几个汉字外，我不具备任何可以谋生的手段和方式。我只能读书，借以慰藉我那生活在乡野中的孤独灵魂。

　　我便在妻子的抱怨声里一次次低头捧起书本来。

　　“漫漫人生路/ 苦难像一件衣服/ 暖人心的/ 还是那不断向前延伸的路/ 以及我们翅膀上挂着的/ 小小的爱”……这是我今天读到的一首小诗。那一刻，我心释然。我想，只要操坪外那片灿烂的阳光还在，微风还在，鸟语还在，我就一定会走到那里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