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翔

　　九月，风儿有了凉意，怯冷的一些花儿，早已凋落。争春的妖艳桃花和洁癖梨花，趋夏热的黄瓜花、石榴花、广玉兰、一串红、木槿花，有序地集体堙没。当然，也偶尔还有那么几朵秋瓜花儿意外地开着，只不过这些残花也只是象征性地开开，俨然没有了正经的样儿。在秋风中，能够正正经经地开花的瓜果豆类，也只有数峨眉豆了。

　　峨眉豆一开花，花瓣儿那色泽，有少女的羞红气，有贵妇人的尊紫气，灵气端庄得让人的心尖尖都发颤。花儿一朵一朵，像结伴而来的蝶，悄悄儿地飞来了，落在藤蔓的枝端，亭亭玉立。让人感叹的是，峨眉豆花竟然开在秋天，且如此悄悄地开！怎么不去春天里轰轰烈烈地争宠呢？不去夏天专营趋炎的事业呢？这不能不一下子牵动我的敬佩和感叹。就在感叹的时候，那弯如新月的峨眉豆荚儿，就悄悄地爬上藤蔓细枝末端，爬上了九月的瓜架，慈眉善眼地望着大地。

　　随着峨眉豆荚儿的爬架，斑斓喜悦，随之而爬上来了。

　　你瞧，这些峨眉豆，弯弯儿，嫩白圣洁。这挂在瓜架上的新月，早上不会跌落，中午不会跌落，在黄昏时候，还要跟天空的那轮月亮比着美。谁见谁不喜悦呢？就连蚂蚁、瓢虫，都舍不得在这轮月儿上咬噬空洞，最多在上面匆匆走一路，已经万分荣幸了。

　　孩子奶奶的院子里，就挂满了一瓜架的新月，毅然牵动了孩子们的好奇与渴盼。

　　孩子们围着着他们的奶奶，小眼睛仰望着以蓝天为背景的枚枚峨眉豆，天天央求他们的奶奶，讲关于峨眉豆的故事。上了年纪的人，故事就在自己的生活中，故事就是自己生活体验的折射。

　　孩子奶奶一开口，峨眉豆的传奇，就在孩子的渴盼中，汪汪洋洋地演绎开来。母亲说，嫦娥奔月的时候，受嫦娥照顾的花花草草们，舍不得嫦娥，嫦娥为了安慰花草们，就在地上撒了一把峨眉豆种子作为纪念。年年秋天，花草就在枯亡伤心的时候，峨眉豆就开花了，结出新月般的峨眉豆荚儿，结出嫦娥的期望：只要有心，秋天同样可以开花，可以结果。

　　有着不同心事的孩子们，就趁他们的奶奶不注意，偷偷摘几枚峨眉豆荚儿，揣进裤兜，在回屋睡下的时候，将峨眉豆放在枕头上或者枕头下，以便在梦里再次跟峨眉豆约会。有的梦见自己成为一枚峨眉豆，有的梦见自己坐在新月样的峨眉豆上遨游世界，有的梦见自己成为嫦娥，握一把峨眉豆儿撒进了寒冷的冬天……

　　而更让孩子奶奶喜悦的，是峨眉豆物质上的实用意义。

　　秋季里，你瞧，菜市场上那一堆一堆的峨眉豆，毅然成熟。枚枚豆荚儿，光洁，瓷凉，润涩，特别招买菜的妇人们喜欢。剥开荚儿，里面就露出一溜肥胖胖的椭圆的光脑袋，4颗5颗，亲亲和和着。从那亲热劲儿来看，它们就是一胎孪生兄弟。再细看它们，你会觉得它们跟你特别亲切，亲切的似乎你都能够叫得出它们的名儿来：豆儿老大，豆儿老二，豆儿老三，豆儿老四……这些兄弟，且团结，从那站成一队的姿势来看，如果他们从峨眉豆荚里跳出来，似乎都可以打拼一个天下哩。

　　要说打拼天下，峨眉豆还真有它们打拼的世界。在《本草纲目》的阵营里，峨眉豆有着自己的一个打拼的地盘。李时珍说，峨眉豆可以用于健脾和中，益气，消暑化湿。所以，院子的哪个孩子饮食不节，消化不良而积食，或者出现无胃口而不吃饭的时候，他们的奶奶，就会在院子里架一架木梯，口里哼着童谣“摘一个月亮，宝贝儿好吃漫漫（饭）……”精神不好的孩子，就痴痴站在瓜架下，看着那只枯瘦的手，一枚一枚地摘下月亮，心底就涌动起长长久久的温馨。孩子的奶奶，将峨眉豆的种子儿煮熟捣烂，然后制成糕点，让孩子们吃着吃着就又活蹦乱跳起来。

　　但是，九月的这些月亮，不仅在药用上牵动着孩子们的日子，更重要的是在食用上，牵动着一个院子日子的丰润。毕竟，峨眉豆，是作为一道上好的菜出现在农家，出现农家的日子里。这些峨眉豆，能够成为别人的菜而献出自己，葱兰花是不能做到，广玉兰是不能做到，玫瑰是不能做到，峨眉豆跟蔬菜们却能够做到，这是它们的本色，是它们的品性。倘若家里来了客人，炒一盘红椒炒峨眉豆，既端庄又朴素，清爽，不油腻，一份农家田园山庄的气息就欣然扑面而来，客人兀然就有了田野清新的好感。当然，最主要的是方便自己。常常从田地里劳作回来，累了，饿了，根本来不及去菜园寻菜，长辈们就顺手将院子里木梯往瓜架上一放，摘下鲜鲜峨眉豆，走进厨房，农家的屋顶就飘起了蓝色的炊烟。

　　峨眉豆，挂在九月的新月，像一首诗歌似的，横看竖读都有说不尽的韵味。孩子们常常读着瓜架上的新月，想象也就飘远了。而最懂诗歌的是孩子们的奶奶，每摘一把挂在九月的新月，走进厨房，当一阵油烟飘起，日子就腾起了袅袅的香，这或许就是长辈们解读出的诗歌余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