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再生 娘生日我是记得的,我一辈也不会忘记。娘的生日在每年农历冬月十六。每到这天,我总要买点什么给她,双手递过去的时候,她半天也不肯接,总会板着脸说,为什么这么浪费呢?日子好过了,是吧?说完话,娘又笑眯眯地将小小的礼物接了过去,还甩给我一句:下不为例啰!我顺从地嘿嘿傻笑着敷衍。 过生日送些礼物给娘这是很应该的事情,但每次都讨得娘的一顿数落,所以,我根本不敢为她专门办酒席,只是再在餐桌上多加两个荤菜。开餐后,我会为娘夹好几筷子好菜放在娘的碗里。此时,娘脸上会漾起甜蜜蜜的笑意,久久地写在她的脸上没有散去…… 瞅着娘满脸笑容,我也被感染了,这么小小的表示,娘就心满意足了,娘的要求是不是太低了?其实,娘心很高,虽然她大字不识,不懂得高深的道理,但是,对她的子女要求如天般高,要我弟兄姊妹好好为人,好好做事,老实本分。娘的话太平实了,这实在的话语,真知灼见,让我受益一辈子。 娘是生在沅河边长在沅河边的一个女子,性子也如这条河流的水,爱也如这条美丽的河。 记得爹在世时多次对我提起,小时的我身子瘦弱,出天花那年,毒素藏在肚内,发高烧,烧得我浑身似炭火般,不时抽搐,吓得我娘泪流满脸,抱着我快步赶急去了医院。躺在病床上的我早已人事不知晕死过去。医生要爹和娘放弃对我医治。娘死也不肯撒手,坐在病床上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不离不弃。娘的执着感动了天感动了地,感动了医生。经过医生精心的治疗和娘精心的呵护,奇迹出现了,我从鬼门关打转身走了回来。 上世纪六十年代,农村的日子太艰难,衣服,补了又补,可以混过去,吃怎么办呢?一半大米一半红苕粒搅和着煮,根本谈不上吃肉。吃荤太奢侈了,但我和妹还是吃过一次大餐。记得那次娘和大哥到一个叫天台垅的地方修筑水库,工地上宰了头猪,火房分配给娘和大哥吃的,她们舍不得吃,用桐树叶包着带回了家。我和妹不知事,端着饭碗低着头只顾吃。娘站在跟前望着我和妹的馋相,心酸得发疼,清癯的面上露出了微笑。 小时候,我和妹是娘的跟屁虫,娘走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如今我还清晰地记得,那年冬天的某一天,乌云密布。娘背着背篓,背篓里放了把柴刀和一把挖锄,手拖着妹,我跟在后头,与村民一起上山去出工。 那座山很高很大,我和妹在山坳的地边上玩。娘和村民收工时,天上的黑云随风翻滚而来,撞在山头上摔下来,变成了雾,雾中有细绒绒的雨丝。风更加寒冷。娘赶到我们身边,我和妹冷得直打哆嗦。娘有力地握住我们的小手,把她粗糙有裂口的大手放在口边呵气,热了的手再握住我们的小手。见我和妹仍旧冷得厉害,娘就解开衣扣,把我们的小手放进了她温暖的怀里。娘的胸怀好热乎。在娘的怀抱里,我和妹没再哭,没再感到寒冷,没有再感到害怕。 娘是位勤劳闲不住的人,如果闲着不做事,她会憋闷得发慌,就会生病。有次我下班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两只小筐,墙角立了根扁担,我问娘这是要干啥?娘满脸堆笑,没说什么。我不相信,追问她。娘宛如小姑娘一样,脸露羞涩,目光转向了别处,“嘿嘿,我想跟人家后头跑码头拣煤去。”娘辛苦了一辈子,我十二分不想她去,可是等我清早去了单位,她还是偷偷地去了。见娘高兴,我隐去了虚伪,只要娘过得快乐,随她的意吧。 自从娶妻进门以来,娘天天围在我妻的身边,整日笑嘻嘻地忙这做那,等到妻生下儿子后,娘更加乐开了花,带孩子的任务完全落在了她的肩上,几乎不让我和妻插手。所以在娘仙逝前,全家人中,我儿跟奶奶关系最亲密,时刻维护着奶奶。直到今天,儿子还经常牵挂着她。我又何不是这样呢。 在为好友的父母庆祝生日时,我心酸得发疼,我欠娘一桌庆生的酒席。我内疚得落泪。我清楚我这辈子欠娘的太多,除了清明节去山坡上上坟外,到娘生日那天,我和妻在屋门口为娘燃炷香,烧沓纸,洒行酒,以此忏悔,以此怀念,请求娘原谅做儿子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