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岚 我一直没有找到它。 我说的是一种菜,一簇一簇地长在山野,细长而茂盛的叶子,宛如少女浓密的秀发,参差披拂。浓密的叶子间,伞一样地擎起几朵米粒般大小的紫色的小花,在山野的清风里轻轻地舞着。它的地下则是白玉一样的鳞茎。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我们那儿管它叫口脑,因为这名字是按我们那儿的方言写的,所以竟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 母亲喜欢用它来做鱼。傍晚,母亲做完地里的活,在山野薄薄的暮色里,挖上一两簇,用手一绕,长长的叶子便挽成了一个大大的髻,母亲把它放在竹篮子里。 母亲扛着锄,挽着篮,在四合的暮色里,踏着山路一步步地走回来。回来后,母亲把锄头倚在山房的旮旯里,竹篮挂在山房后面晾衣裳的竹篙上。第二天,母亲把带着新鲜泥土的口脑细细地洗干净,鳞茎对半切开,嫩叶切成寸,一把蒜,切成丝的老姜,细腻的豆豉,杵碎的八角,切成斜状的辣椒,新鲜的草鱼一块一块用油炸成焦黄色,烧滚的茶油。一盏茶的功夫,一大碗馋人的口脑炒鱼就出锅了,红亮的色泽,碧绿的叶子,红艳的辣椒,白玉的鳞茎,焦黄的鱼肉,姹紫嫣红,缤纷绚烂,简直把整个春天的色彩都端上桌来。鱼肉鲜美有韧劲,口脑的鳞茎嫩糯而辛香,叶子鲜美而多汁。我极爱吃鱼,但我总固执地认为用口脑做的鱼才是最好吃的。 母亲很喜欢做这道菜,我们的饭桌上经常就有一道这样的菜。这话其实并不准确,是我极爱吃这道菜,红亮的色泽,诱人的香味,总让我忍不住口生津液。母亲把菜向我面前推,吃吧!多吃一点,她总是这样说,而她自己却很少动筷子,她的面前总是一碗水泡的饭和一碟大头菜,她说,用水泡饭就着大头菜吃很舒畅,不懂事的我,还真信了母亲只喜欢吃水泡饭和大头菜。 到城里后,我时常就不由地想起母亲用口脑做鱼这道菜来。有时吃饭时想起,想着想着,就再也吃不下了。再好的菜,和母亲用口脑做鱼来比,都是寡淡无味的。 我穿过大街小巷去买这种菜。蔬菜店子一家家地看过去,都没有。生怕自己看漏了,临走时,还要再问一下那在门口忙乎的菜妇。怕她不懂,还要添上一番比划,问是否有那种叶子细细长长如韭菜,鳞茎圆润如玉坠的菜。 “啊?我们没有这种菜。”菜妇一脸的愕然,大概还不曾防备一个竟无视三千娇红嫩绿,只为一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菜奔赴而来的顾客。 我空手而回。我想,也许它和香椿,和荠菜,和紫苏叶一样是只属于山村的,而我竟连它的名字都不知道。这样想着心里不觉悲了起来,就像一个和自己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小伙伴,失散的时候,竟发现自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读乐府诗,读到《薤露》: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我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草呢?遥远的上古,它长在山野,在清寒的早上,它的叶子上缀着点点滴滴碎玉一样的露水。 书里说,薤,多年生草本植物,叶细长,花紫小,地下有鳞茎,又叫藠头,嫩叶和鳞茎皆可食用。 我的眼前即刻就浮现出一幅画来,在空旷的山野,参差披拂的细长的叶子,紫色的小花像一盏盏吊灯高高地擎着,在风里微微地动着。偶尔,一只蜜蜂或蝴蝶翩翩地飞来,在它紫色的小花上停留一下,绕个圈就又飞走了,除此再也没有谁来搅扰它,它自在空旷的山野吸它的风,饮它的露。 方言里“口脑”的“脑”原也是“藠头”的“头”啊!哦!原来是你!我恍然大悟,我简直抑制不住激动和惊喜了,我知道你的名字了,你原来是薤,是乐府诗里的薤,是上古山野里,一簇一簇从地下泉涌般喷薄而出的薤,是我在古诗里一遍一遍念着的薤,是母亲一次次用来做鱼的薤。 写到这里,不由地想念起远在南国的母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