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翔 寒冬里,樟树是一种勇敢得叫人心痛的物种。 面对冬天,一些动物和植物,逃跑的逃跑,躲藏的躲藏,死亡的死亡。看看,冬风还没有刮的时候,大雁儿早就远走高飞———逃跑了。草儿们,枯的枯,死的死。再比如,那些一身毛皮茸茸的狗熊、毛兔子,以及满身铠甲的穿山甲,它们一嗅到寒冬味道的时候,全部哆嗦着,进树洞,躲草窟,钻土洞。就连枫树、法国梧桐、香椿,也瑟瑟缩缩着,早已将绿叶缴械投降给了寒冷,只举着老狼爪儿一样的瘦枝丫,在做投降状。那情形,有些狼狈,但更多的是胆怯。寒风一吹,光秃秃的它们就在风里呜呜地呻吟。 再看看樟树,却不像鸟儿,逃跑着飞走,更不像枫树缴械,它们一寸地方也不曾移动,而是倔强地守在公路旁。它们一身墨绿的叶子,密密的,在万木凋零的季节,给你一团绿色的温暖气息。寒风一吹,那万千绿叶,就呼啦啦地晃动,如同是万千眼睛,冲着你深情地眨眼。 这样的樟树,你要是有意,在湘西的山道旁,就会发现到它们。当然,它们并不多,时常只会看到一棵,两棵。但不过,它们却很显眼。 在永顺到万坪的公路旁,就有那么一棵。 发现这棵樟树,是回万坪的公共汽车上。那天,天气预报说次日就是大雪的天气,所以当日风大,风冷。透过车窗,只看到公路两旁农户的炊烟,从烟囱里一冒出来,就呼啦一下乱如麻花,然后一缕一缕地被寒风撕裂碎去。在一棵樟树旁,汽车戛然停下。打开窗子,一股风就像万千钢针,锋利的冷气,直往我的脸上深扎,寒得透骨。同时,还有一粒果儿,冷不丁就清痛地砸在我的额头。拾起一看,是樟树的黝黑果儿,瞳眸子一样,溜圆,透几分冬寒灼伤的伤酸之气。 望窗外,一棵炊壶大的樟树,映入我的眼里,笔挺,决绝。那樟树干,一身麻纹,麻纹深裂,形成沟沟壑壑,像布满皱纹的脸,有点显老,是一棵中年的樟树吧!而寒风,好像是痉挛的牧鞭,就在地面上蛇一样扭动,翻卷着某个地方飘来的枫叶、草屑。也在樟树上扭动,将树叶儿使劲翻过来,又使劲撕过去。樟树似乎很痛,整个身子左左右右地晃动,有几份招架不住的艰难,但它没有退缩,风一弱,它又决绝地站稳身子,依然是一团温暖的绿。毕竟,作为一棵大地上常绿的树,樟树知道,既然来到了世上,来到了这个地方,就应该有守住自己岗位的担当和责任,不能够像鸟雀一样逃跑哇。所以,它就这样迎风而立。我的想象一下子打开了:每年的冬季,风在去年风走过的地方疯狂。樟树,在去年站着的地方,用自己的胸膛,挡着风。用自己的一身绿,一身绿色的火焰,点燃冬天快要冻僵的一些暖意。 我将脖子缩进了厚厚的棉衣领子里,在遭遇一阵寒风后,心底里就无端地责怪起汽车司机来:干吗要停车?这里又没有游览的风景,尽管有一棵樟树,尽管那樟树有几份吸人眼球的地方,但也没有必要停车呀,太冷了。 眼睛往汽车前面瞟去,看到几个交警,草绿的反光背心甚是显眼。一个中年交警正在给司机敬礼,像一棵树一样笔挺。樟树样麻纹的脸上挂满一脸的严肃。突然才明白,是交警在执勤。这么大冷的天,这里又没有岗亭,一个山冈处,一棵樟树旁,要说春夏气候,还好受点。可这是深冬呀,锋利的冷风,自由来去,吹得人脖子都要缩短几分。 那中年交警一边检查,一边不停地吸溜着流着清涕的鼻子。看来寒风是将他们吹了很长的时间了。有人告诉我,为了即将到来的春运期间的交通安全,他们在这樟树下,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经常就这样。不论风再狂,都不曾吹迷糊他们的眼睛,吹走他们的声音;不论雪多大,都不曾淹没他们的身影。他们常常就跟那棵樟树一起,在自己的岗位上,旗杆一样站着,守着。 看着他们,我突然就想到,在湘西的山道上,像这样的身影,不是常有吗?先前,在湘西矮寨悬索大桥还没有通车的时候,不是有被网友称为“中国湘西最牛的交警”吗?他们风雨无阻,冬寒不断,在“中国公路第一奇观’的矮寨,冒风站岗,冒雪执勤……我到过矮寨,但是没有特别注意,在他们的背后是不是也有一棵这样的樟树站着呢?对这个问题的调查,显然没有必要,但是我相信,在他们的背后应该也有一棵樟树的,有一棵绿绿的樟树,旗帜一样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头顶着毛茸茸的白雪,忠贞地站着,用胸膛挡住肆意痉挛的寒风儿,为赶路人,树立一团绿色温暖的念想,树一团平安出行的祝福。 我这样想的时候,车缓缓走了,几位交警,越来越小,那淡绿色的反光背心,似乎就是那棵樟树的一片片绿叶儿。迎风晃动,渐渐晃进我的记忆,晃痛我的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