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妹 清秋夜凉,我在梦里梦见我的梦。 居巷子深处,于半郊半郭之中,虽是租赁,但独家小院倒适合我读书莳花。养了两缸荷,周末携来小城的几钵下山兰,还有书带草、虎耳草等,空翠入户,既清且幽,盘礴清阴,简点烟霞,无边世界径从耳目里现出。如果说有书房,楼上两室一厅的小居室里,客厅亦是书房。置了书案与茶台,书案靠墙堆放近年所读两三百册旧书,茶台后面悬挂一幅墨梅,自制的竹筩插满自晒的莲蓬。 这,就是我的书房,并由此还请书法家题写了“书带草堂”。 平常去朋友家里,我最喜欢的就是看书房,羡慕别人书房之大、藏书之多,甚至梦想有朝一日有了自己的书房是定要依着性情留一面墙放书,亦留一面墙挂画,阳光明媚的下午,或者阴雨缠绵的雨天,把自己关在书房内,喜欢嗅着花朵清香,泡一壶自己喜欢的茶,有一只猫咪陪伴,读想读之书,画想画之物,其乐无穷。梦醒过来,我仍旧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书房,为此很少邀请朋友,别人的房子终究不是自己的家,租赁生活再诗情画意也有些许寄人篱下的寒碜。 人到中年,压力渐渐繁重。“若即若离,不即不离”,八字为一种处世态度,我初闻之际颇不理解,总觉得人与人交往若这样莫免过于淡而无味,近年来却深有体悟,性情愈发安静,生活归于宁静,似乎只有花草与书籍,圆圆满满,充塞于每个日子之间,才能把我妥妥帖帖地包容其间。于是,工作之余逐渐舍弃各种聚会,我常常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孩子在学校寄宿,爱人要上晚自习,我下班回家后做好晚餐,等待时候一个人习惯自沏一壶茶,翻阅一本书,等月华初起的湖面,等薄风绕肩的缠绵,等白云层叠的悠远,等光阴丰盈的惦念,读书兀坐,嗒然若忘。 有天,一位朋友执意来家里,几年未见想知道我生活得究竟怎么样。朋友长居都市,书房不仅书多得让人眼睛放光,而且齐墙的一排书柜全为实木定制,还有笔墨纸砚以及各种古董,是一个读书人的真正书房。缓缓走过一条迂回小巷,我带着朋友走进了那一栋独家小院,看罢花草上二楼,朋友一直没有说话,四周望了望,径直走到书桌前,还抽出一本翻了翻,最后又看了看墙上悬挂的几幅画,方才坐下喝茶。我并无好茶,听见朋友说墙上墨梅乃一幅好画,就赶紧取出早春梅花开时仿古人用花苞所腌制的一罐梅花茶,夹三五朵于杯盏中,倒入沸水后,且蕾且放,清风递香。朋友看得新奇,喝得兴致,竟然现场吟诗两句: 月华牵灯影,浅啜梅花茶。 如此,大得隐者之乐。月之生落,风之暑寒,历历身受,固不若深山书屋,闪闪夜灯摇曳一朵梅影也。 此后不久,朋友突然送给我一本《尺牍新钞》。小小一册,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繁体竖排,为我寻觅许久,想望许久,兴奋许久。很长的一段时日,黄昏捧书而读。惊喜见到王铎答九阳:“嵩山兰花正开,与二三友,石淙淙之下,餐朝露,吸晚翠,题诗崖上,可当我春风一度。铎非绅组情深,烟岚道浅者。”此则手札,最初见于一位老师的书写,墨色洇染纸上,淡淡笔痕能感觉到宿雨初晴的一抹清凉,窗外虫鸣蛩吟,如古人所谓“虫思草无边”。想想,自离别转眼经年,相逢已不能期许,生活各自为各,岁月从春到秋,季节的更迭老了天光,旧了华年。慢腾腾的,我读完了《尺牍新钞》,相信每一通尺牍,都记载了一个故事,或是一些情感的幽怨,或只是一些感叹,留给那失去的岁月展读。尤喜沈周与友人的一则信札:“一花一竹一炉一几,诗编经卷,以送残日。交游止于田父,谈话止于烟霞,生涯止于莳艺。朝市升沉之事,绝不到门,即到门,辄有松风吹之而去。”书画艺术本是我近几年读书所好,知道沈周是明代的著名画家,看其五百年前的书画,那幽深蕴藉、萧疏淡远、断水残烟的有无之间的作品,凝合成五百年前一通信札的气质和风韵。 朋友亦是画家,书香墨浓,以独有的情味氤氲了生活。再次见面,朋友站在满地书画中间,陌生里透着旧日梦忆,我曾经很喜欢伫立一旁看其挥毫泼墨,意到笔到,敏捷迅速,忽而荷生野塘,忽而风送兰香,忽而紫藤摇曳,忽而水边清梅一枝斜横。我一边说着读《尺牍新钞》的一些感受,一边蹲下细细欣赏被大家赞不绝口的一幅书法。朋友笑,脱口而出:“若喜欢,就送给你吧。”我没有做声,许久之后,弱弱地问了一句:“如果真愿意送给我,能不能换成另外帮我写一幅苏东坡十六人生赏心乐事啊?那是我特别喜欢的一段文字,文字描述的正是我追求的一种生活。” 我也曾珍藏了一些字画,都为别人赠送,算来这是我第一次开口请求画家书写,自己感觉到脸上在发烧,颇难为情。还好,朋友一口允应,过了一会儿,竟说突然来了兴致,马上就给我写。如此佳况,忽落梦境矣。 铺纸,研墨,长长一张素纸在灯下泛着迷人的光芒。字多宜小不宜大,朋友端坐案前,细细蘸墨,认真挥写: 清溪浅水行舟;微雨竹窗夜话;暑至临溪濯足;雨后登楼看山;柳阴堤畔闲行;花坞樽前微笑;隔江山寺闻钟;月下东邻吹箫;晨兴半炷茗香;午倦一方藤枕;开瓮勿逢陶谢;接客不着衣冠;乞得名花盛开;飞来家禽自语;客至汲泉烹茶;抚琴听者知音。东坡居士十六赏心乐事,闲录如此。 半帘斜阳,伴宜清韵,立于旁边目睹一字一字在宣纸上呈现,愉悦中的愉悦,笔墨沾上了学问之厚养浮荡着浓浓的天趣,静心赏玩,即便不能深解也有万千会心。翌日,我拿去给裱褙店镜框装裱,书墙上一挂,又如古人的一通尺牍,墨意波磔,灵气氤氲,书房幽事汇成宋代文人的风雅,恍惚之间一了意梦,草阁几间,江村几树,梅花招手,片月已生,鸥鸟狎人,停云不去。 古人云:知己重于感恩。 |